在风云激荡的岁月,有这样一群特殊的革命者——他们于暗夜潜行,用生命书写信仰,将牵挂凝于笔端。
吴石在牺牲前留下的绝笔“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令人动容;李白写给父亲的家书中,“加紧国内团结,实现建立新中国”的愿望饱含着他对未来的坚定期许;冷少农写给母亲的信中,“把我的孝,移去孝顺大多数痛苦的人类”的誓言掷地有声;萧明华在就义前,从容提笔留下给家人的最后嘱托;侯文理在黎明之前别妻舍子,留下一纸家书后踏上了生死未卜的征途。
这些书信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千钧,蕴藏着最动人的家国情怀,也是“无言忠诚”的鲜活见证。
吴石: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十余年来风尘仆仆,又因抗战八载以迄于今,戎马关山都无闲逸之境,致读书养性功夫,大大欠缺。而有今日失足,夫复何言,夫复何言!
天意茫茫未可窥,
悠悠世事更难知。
平生殚力唯忠善,
如此收场亦太悲。
五十七年一梦中,
声名志业总成空。
凭将一掬丹心在,
泉下差堪对我翁。
——吴石遗书
吴石于1894年生于福建。1915年,进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学习。1929年,东渡日本留学。1934年,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日本陆军大学毕业。
回国后,吴石先后在囯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参谋本部、军令部任职。全面抗战爆发后,历任桂林行营参谋处处长、第四战区参谋长等职。在此期间,目睹了国民党内部派系倾轧,他对国家、对民族的前途充满忧虑。
抗战时期,吴石了解了中共的政策主张。在挚友何遂、老同学吴仲禧等人的影响帮助下,吴石于1947年与中共中央上海局以及我党情报组织建立工作联系,之后主动提出向中共提供重要军事情报。
1949年8月,吴石接到蒋介石命令,要其到台湾担任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党组织曾请他考虑“就此留下,转赴解放区”。但他坚决表示,自己的决心已经下得太晚了,为人民做的事太少了,现在既然还有机会,个人风险算不了什么。
于是,吴石决定携夫人王碧奎和年龄尚小的一对儿女前往台湾。刚到台湾,吴石就依托身处国民党军事机构最高决策层的便利条件,积极开展情报搜集工作。后来,受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被捕叛变牵连,吴石于1950年3月1日被捕。
在狱中,吴石虽遭受非人酷刑,却始终坚贞不屈,他断断续续在一本画册背面给家人写下遗书,深情回顾了自己的经历以及妻儿的情感历程。1950年6月10日,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在台北马场町刑场英勇就义。
李白:总算亲眼看见有了今日
父亲大人:
日本已投降,男等为国家民族奋斗多年,总算亲眼看见有了今日。以后当然只有加紧国内团结,实现建立新中国。
此祝
福安
男华初、媳慧中同叩
八月十三日于江西铅山县
1945年,听闻日本投降的李白欣喜若狂,提笔给家乡的父亲写去一封家信说,“日本已投降,男等为国家民族奋斗多年,总算亲眼看见有了今日”,以隐晦的语言,向多年未见的父亲道出了自己的革命心声。
李白,1910年生于湖南浏阳县。1930年参加红军。1937年秋,党中央为了加强对敌占区情报工作,决定派李白到上海建立秘密电台。李白很快就把电台建立起来,顺利实现与党中央的无线通联。为应对当时险恶的环境,党组织选派了青年女工、共产党员裘慧英,与李白假扮夫妻掩护工作。后经组织批准,他们结成了革命伴侣。
为躲避日伪特务的技术侦测和巡查,李白的秘密电台多次转移。1942年中秋节前的一个晚上,李白被捕。经组织多方营救后获释。出狱后,李白身体非常虚弱,还被特务暗中监视着,但他迫切地要求工作。裘慧英劝他好好休息一下,李白说:“你只看见我的骨头被打断,皮肉被打破,但敌人动摇不了我的革命意志,现在我要更好地工作,才能把敌人早日打出去。”
1944年秋,李白被派到浙江淳安等地做地下工作。他携电台乘船到达淳安时,因国民党军队内部派系斗争,以其来历不明为借口扣押。后经党组织交涉,次日获释。随后,党组织派他到江西铅山工作。
抗战胜利后,李白再次回到上海继续工作。1948年,电台工作的重要性和危险性交织在一起。12月29日深夜,李白正在向党中央拍发重要电报,国民党特务突然包围了电台所在地。李白沉着冷静地拍完了最后一份电报,并把机器隐藏好,特务便冲了进来。在持续的严刑拷打面前,李白坚贞不屈。就义前夕,他平静地对前来探望的裘慧英母子说:“大局已定,天快亮了,今后我能回去,当然好,万一回不去,也不要把个人安危看得太重。我无论生死,心里总是坦然和欣慰的。”
1949年5月7日深夜,李白被秘密杀害,时年39岁。1958年,以李白烈士事迹为蓝本的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被搬上银幕,从此成为中国电影史上一部不朽经典。
冷少农:把我的孝,移去孝顺大多数痛苦的人类
母亲:
这样的事情是一件最大而最复杂的事情,我要这样干非得把全身的力量贯注着,非得把生命贡献,才会得到效果……我既把我的力量和生命都交给这件事情,我怎么能够有时间回家来,忍心丢着这样重大的事情,看着一般人受苦,而自己回家来独享安逸呢?
我是把我的孝,移去孝顺大多数痛苦的人类,忠实地为他们努力……
二儿:农
三月三十一日
冷少农,原名冷肇隆,1900年生于贵州省瓮安县一个清寒农家。他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少农”,立志献身于劳苦农工的解放事业。
1925年,大革命高潮兴起。冷少农毅然告别母亲、贤妻和未满周岁的独子,远赴广州投身革命。在广州,他进入黄埔军校政治部工作并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中,冷少农因未暴露身份,在国民党军中潜伏下来。之后,他打入南京国民政府军政部。
在南京期间,冷少农团结了一批国民党内的进步人士,还秘密发展了宋良诚等中共党员,领导他们开展革命活动。由于长期从事秘密情报工作,冷少农一直不能回家探望,这使得亲人开始对冷少农和他的工作产生了误解。母亲写信责备他“不忠不孝、忘恩负义”,冷少农于1930年给母亲写了一封回信,委婉地向母亲耐心解释,禀告自己的理想抱负,字里行间充满拳拳之心。
1932年,中共南京地下党组织遭到破坏,冷少农被捕。他在狱中非常沉稳,始终保持坚定信念,不为高官厚禄所动摇,不为严刑拷打所屈服,于1932年6月在南京雨花台刑场英勇就义。
萧明华:不要带我的遗骨回家乡,就让她在台湾吧
柱哥、香嫂:
请您们不要过分地哀伤,千万要保重身体,健康第一!
害您们受冤枉罪,我很不安。我相信您们很快会自由的。我很平静。我祝福您们和孩子们安好。
不要带我的遗骨回家乡,就让她在台湾吧!
祝福您们,祝福父母。千万不要哀痛,好好地、健康地生活吧!也只有如此才能慰我九泉之心。一定啊!
明华 卅九.十一月.八日清晨
1950年11月8日,萧明华在台北从容就义。去刑场之前,她默诵着她最喜爱的李清照的《夏日绝句》,从容整理好头发和衣服,轻声向难友们告别。萧明华平静地听完所谓“宣判”后,从容拿起笔,给在台北的三哥三嫂留下了最后遗言。
萧明华于1922年出生于浙江嘉兴。抗战胜利后,她到北平师范学院就读。在这里,萧明华与哥哥萧明柱的同学好友、教育系教授朱芳春重逢。朱芳春早就是中共秘密党员,此时在华北地区从事地下军事情报工作。在朱芳春的影响和引领下,萧明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北平从事党的地下工作。
1948年春,即将毕业的萧明华收到恩师台静农的来信,邀请她到台湾任教。经组织批准,萧明华应邀前往。此后不久,朱芳春也赴台工作,化名“于非”,与萧明华以夫妻名义为掩护,建立了“台湾情报工作组”。
随着国民党溃退台湾,敌人加强了对岛内地下党组织的搜捕迫害,“于非”和萧明华也受到监视。萧明华设法稳住敌人并向其他同志报警后,被逮捕。在狱中,萧明华遭受了电椅、老虎凳、捆绑吊打等酷刑,甚至五天五夜不得睡觉,身心饱受摧残。非人酷刑贯穿了萧明华人生最后的278天,她却始终没有泄露任何机密,有力保护了战友。
1982年,萧明华的遗骨从台湾接回,安葬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墓碑背后,是她的战友朱芳春亲笔书写的三个大字——“归来兮”。
侯文理:我虽然做公事多,但终于落得两袖清风
希贤我儿:
现在我们的国家是要在新民主主义的号召下来建设新的人民共和国了,那是要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了。
这里,我要给你们规定几件事,并且要你们切实地做到:
一、每天记日记,按月给你母亲看,同时给你们改;二、每天放学回来有一定的自修时间,不懂的地方,可请问胡先生给你们解释;三、大小楷每天要不间断的(地)写,与日记同时交你母亲看,将来我西南回来,当知你们读书的情形了;四、在农忙要帮助你二叔做事情,我们家道清贫,样样都要从俭朴上去做,我虽然做公事多,但终于落得两袖清风,仍不失为清贫,值得你们学的就是“不贪不拍”,希望你们永远记着这四个字;五、在学校里要尊敬教师、友爱同学,虚心学习;六、由家到桃山上学路太远,放学回家不能在路上玩,免得你祖父母及你二叔父母挂心。
以上六点,我随想随写,希望你们确实做到,明天我即赴西南工作,希望不要忽视我这封特殊函嘱。
特嘱并盼努力学习!
父谕
侯文理,生于1916年,安徽萧县人。1935年,19岁的侯文理参加革命,奉命打入国民党军队,从事兵运工作。全面抗战爆发后,进入国民党陆军辎重兵学校军官队学习,结业后成为囯民党辎重汽车六团的一名连长。在这里,侯文理开始长期的隐蔽战线工作生涯。1943年,他与曹艺等奉调入缅保障中囯远征军赴缅对日作战,为抗日战争胜利作出重要贡献。
抗战胜利后,侯文理随国民党部队回到西安,继续在辎汽六团潜伏。1947年,他和曹艺暴露,遭到通缉捉拿。经过周旋,侯文理逃脱追捕,转移后继续开展地下工作。
1949年初,在人民解放军渡江之前,侯文理受命争取策反国民党汤恩伯部第203师师长金式,最终促使金式同意择机率部起义,迎接人民解放军开进金华城。当年夏,党组织决定派遣侯文理打入台湾工作。赴台前,侯文理回到家中,见了长子侯希贤和妻子张励凡最后一面,与儿子同枕长谈一夜,说“爸爸马上要到外面执行任务,可能要两三年时间才能回来……”并拿出两本字帖交给儿子。临别前,侯文理对29岁的妻子张励凡和3个孩子说:“先保国、后保家!我此行不到3年就会回来与你们团聚。”为了这句承诺,张励凡苦等了56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不知丈夫生死,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人世。
1949年10月,侯希贤收到父亲从香港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也是唯一的一封家书,信中谆谆叮嘱他要立志勤学、照顾家庭。这封家书落款是1949年9月30日,在第二天,盼望已久的新中国就宣告成立,而侯文理却在黎明之前毅然别妻舍子,留下一纸家书后踏上了生死未卜的征途。
几经周折进入台湾后,侯文理成功打入国民党保密局。1953年,侯文理不幸被人出卖,遭秘密逮捕,自此经受了5年非人的牢狱折磨。在狱中,他始终没有暴露党的秘密和真实身份。后来,国民党保密局发现侯文理策动国民党军203师金华起义的“罪证”后,呈报蒋介石。蒋介石阅后大怒,亲批“处以死刑”。1958年7月,侯文理在台北马场町刑场慷慨就义。
(《人民日报海外版》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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