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如其人，何等自在

    “放下布袋，何等自在”是画家唐云在其所作的《布袋和尚》中所题，这句话道明了他的人生哲学。他一生秉持侠士之风骨，亦如他的字“侠尘”。83岁的唐逸览既是唐云之子，亦是他的学生。父亲旷达且谦逊的人生智慧影响了他一生。

    父亲生于杭州，从小喜欢画画。祖父唐景潮开了一家参店，他喜欢结交各个行业的朋友，家中时常高朋满座。祖父希望父亲能有一份安稳的工作，然而要靠画画谋生在那个时代是很困难的。

    但父亲执意要学画，他潜心研习倪瓒、八大山人、石涛、华喦等历代名家的书画技法，还与潘天寿、姜丹书等人组织“莼社”。后来，祖父的店遭遇一场火灾，父亲不得不挑起家庭重担。他画了一批作品出售，没想到不仅卖得很好，还赢得了“杭州唐伯虎”的美名。

    1938年前后，因为吴淞口被日本人封锁，父亲便带着全家人在宁波一家寺院暂居，并在那里画了一批画。初到上海时，举目无亲，全靠虹口吉祥寺的僧人若瓢的帮助才得以落脚。之后，父亲与白蕉、邓散木举办了一场名为“杯水”的画展，出乎意料地成功，几百张画作售罄。他们把卖画的钱捐献了一部分给难民，父亲也一举成名。

    祖父来到上海后，见父亲有所成就，倍感欣慰，送了一方砚台给他，上面刻有“自食其力，寸阴是惜，守我此田，无枯日”，勉励父亲自食其力，并珍惜时间，在艺术上不断精进。我考取上海美专后，父亲将砚台送给我，期望我也遵照祖父遗愿，勤奋用功。

    在上海扎根之后，父亲的画风可谓“十年一变”，他早年的作品清丽飘逸。70岁以后，尤其是中风康复后，他的画风变得厚重老辣。我家中一直挂着张聿光先生为父亲画的一张画像，这幅画作于20世纪50年代初期。女画家周炼霞题了一首诗，钱瘦铁先生落款。这首诗是这样写的：“六如旧是丹青手，千载才人又姓唐。镜里眼波甜欲笑，毫端春色活生香。有时梦见清湘老，无意能为八大狂。四海张灵双鬓白，传神不让顾长康。”周炼霞将父亲与唐伯虎（六如居士）相比，并点出他的笔墨贯通南北，既出源石涛（清湘老人），又能拟八大山人笔意，并赞美父亲的画传神不让于顾恺之（顾长康）。我想这是对父亲勤学苦练、爱画如痴最好的肯定。

    父亲一生爱画、嗜酒、好收藏，曾有言：“人生之欢，莫过结交；人生之苦，莫过失友。”父亲还有个习惯，画到八九成时会放下笔，把画挂起来，边品茗，边看画作，慢慢地推敲。有时要挂上、拿下好多次，第二天看到不足之处再加几笔也是常事。他说：“一笔不来，一笔不去”，一幅好的作品不是一蹴而就的，大胆落笔，细心收拾，才能成就一幅好的作品。

    父亲所画的花草有许多都是药材，比如菊、梅、竹、芦根、万年青、石榴、枇杷等。他说希望自己的画如同这些花草一样也能给人一点“疗效”或“滋养”：“身体疲乏时，读画能起点振奋的作用，获得一点益处，哪怕是一点点作用，让人们精神生活丰富些、积极些，也是好的。”

    我小时候经常站在父亲边上为他拉纸，看到黑黑的一团墨在宣纸上演变成叶子、花鸟……觉得很有趣。“逸笔纵横不逾矩，览观今古创新意。小事糊涂大事清，独上云天阔步行。”正如父亲所说，艺术就如同造楼，地基打得深，楼才能造得高，地基就是我们民族的优秀文化传统。要想达到逸笔纵横这一步，离不开深厚的地基。而“小事糊涂大事清”，既是绘画的经验，更是人生的智慧——坚守大原则，又不失洒脱自在。

    （《解放日报》10.31 陈俊珺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