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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摘报 2025年11月01日 星期六

    写给整个民族的“精神家书”

    ——鸭绿江来信:另一部战史

    《 文摘报 》( 2025年11月01日   05 版)

        左图:吴宝光与刘珠玉,摄于1950年10月入朝参战前。

        右图:李征明的“表情包”家书。

        虽然叫不出他们中大部分人的名字,但亲爱的读者,请一定读读这些信。

        毕竟,还有什么比这些只讲给至亲听的“战地私语”更能直接真切地告诉后来者,70多年前,我们的志愿军战士在枪林弹雨中的所思所念、在朝鲜土地上的所见所闻,以及他们那滚烫真实的内心世界。这究竟是怎样一群最可爱的人。

        今年,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5周年。不久前,书信集《鸭绿江来信》问世,书中精选56封穿越硝烟的家书,来自21位抗美援朝战场上的中华儿女及其家人,逾半数信件系首次公开。翻阅它们,你会遇见另一部战史,收获意料之外的发现。

        轻言壮语

        “出国不知多少天,没有机会给你去信。今天有这样不幸机会,毛主任负伤了,就给(让)他带去一封信。我还是如前,不必顾虑。”1950年11月4日,志愿军第39军116师346团团长吴宝光撕下一张便签纸,草草写下三句话。这是他入朝后写下的第一封家书,正文不到50字,收信人是正在东北老家、怀孕已8个多月的妻子刘珠玉。

        入朝之初,志愿军处于运动战中,通信困难,这封信计划由负伤战友带回。此前3天,云山战斗打响,这是中美两国军队在朝鲜战场上的首次交锋。346团奉命突破云山城区,吴宝光向作为尖刀连的第4连战士们布置了关键任务。电视剧《跨过鸭绿江》中,还原了这一场景。

        历经数日激战,39军重创了号称从没吃过败仗的美军“王牌师”骑兵第一师。这是中国人民志愿军首次以劣势装备战胜强敌,举世为之瞩目。

        “毛主任”就是在此役中负伤的,于送往后方途中不幸牺牲,吴宝光的家书也因此被送归原主,5天后,由另一位战友辗转带回。信中,吴宝光没有提战场上的情形,他想告诉妻子的,只是那句“我还是如前,不必顾虑”。

        作为1950年10月19日首批入朝的志愿军,吴宝光所属部队接连参加了抗美援朝第一次至第五次战役。

        第二次战役间隙,他写信告诉刘珠玉“我现在还是这样的健康”;第三次战役突破临津江、打到汉城后,他说“身体和出国前比起来还是不差多少,从未生过病,仍是健康着,工作,也是顺利的,这一切不必顾虑”“美军太骄傲了,真认为他们是世界无敌,我们在第一、二战役只一个月时间,真打他们够痛,第三个战役将他们一股劲追到三七线”;第四、五次战役中,他在寄回家的近照背面题字:“健壮的身体,在朝作战中,已近六个月,但仍是如此,他永远健壮。”

        连番鏖战中,这个来自江苏、打了十几年仗的“老战士”笔下的家书总透着股勃勃生气,每封信都像在对爱人爽朗地承诺:自己始终健壮、永远健壮。

        “我们一直休息到现在了,过了一个很美的冬天。”吴金锋的第一封战地家书写于长津湖战役之后,寄给未婚妻蒋仁。

        稍晚于吴宝光,他所属的第9兵团20军58师是在1950年11月接到紧急赴朝参战命令的。

        彼时,吴金锋是172团2营副教导员,正被抽调编写部队军史,又因生病住院休养。突然得知战友们已从浙江北上东北、即将入朝,自己被安排留守,他不顾劝阻离开医院,搭乘火车,昼夜兼程,于11月18日晚赶至朝鲜,又步行数日,追上部队,随即投入27日发起的第二次战役东线作战——长津湖战役。

        “在长津湖周围的那一战役,打得非常艰苦,天寒地冻,漫山大雪,北风横扫,在零下三十度进行战斗。加上我们衣履不全,粮弹难继,困难非常巨大。然而我们仍打败了美国军队。”信中,吴金锋简略记述了这场被公认为人类战争史上最残酷的战役之一,“胜利非常巨大。我相信,这完全表现了我军具备的举世难得的优良品质”。

        提到半个多月来大家日日夜夜都在战斗,饿了就咽几下口沫,渴了就抓雪吃,或到山沟里砸开冰舀水喝,他分享了两个快乐时刻:“当炊事员同志在万分困难中送来一点已经结成冰的熟马铃薯时,这令人多么高兴”“我们的团长从师部的防空洞里钻出来,满身快活,抹抹嘴巴说,‘好消息,好消息,今天喝了一碗开水。’他们是用缴来的美国罐头吃空后盛水搭着砖块烧出来的”。

        为保家卫国,像吴金锋这样坚决要求入朝参战的战士不计其数,第60军179师炮兵营卫生员许玉成就是其中一员。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许玉成咬破手指,写下申请参战的血书,并于1951年3月18日随部队开赴前线。他将在朝鲜战场上度过自己的18岁到20岁。

        入朝两个月后,在一次伤亡惨重的敌机轰炸中,许玉成向战友邓先珉提出一个生死之约:两人中如有一方牺牲,活着的另一人一定要回国把消息告知对方家人。他们交换了彼此的家庭情况,将对方的家庭地址贴身揣好。

        “近来大人身体健康否?工作慢(忙)吧?在祖国,人民的生活现在怎样?是否普遍的得到了改善?”许玉成总是惦念着父母,常嘱咐父母姐妹多写信。他是家中独子,有两个姐姐、两个妹妹。

        为避免家人担心,信里,他反复说“儿在朝一切都好”,说朝鲜的情况已大有转变,要啥有啥,自己常吃大米白面,还能看电影,“各方面都是非常好的”。

        多年未回西安的家,因为思念亲人,他提出想要家人的照片,收到一张全家福,高兴地在回信中感叹:“未能想到我家能够照这样一张像(相),全家能够团员(圆)的这么好。”

        在抗美援朝家书里,壮志豪情常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出现。它是空军第2师6团第3大队副大队长鹿鸣坤写给恋人的那句“要是战场上死不了,能回见,死了就算”;是邱少云写给兄弟们的那句“为了让所有的受苦人都像我们一家过上好日子,我死了又算个啥子么!”;是47岁的昆虫学家柳支英为进行反细菌战斗争赶到朝鲜后,写给妻儿的那句“万一有什么的话,那末为了祖国和人民,也是光荣的”。

        铁血柔情

        “泉水淙淙的流着,这就是我们在朝鲜战场喝的那个长流水。小松鼠不时从洞中溜出来,以敏捷的动作在东张西望的找食物。月亮正隐在云端里,忽而露出那偏园(圆)的小脸,把它的光芒从树隙里透过来。就在这可爱的月夜,我来怀念着爸爸妈妈。”1951年的冬夜,第四野战军特种兵炮兵第2师文工队队员邵尔谦写下一封4页长信,向父母汇报近况。这个来自北京的文艺战士已见识过战火残酷,但依然有一双不会错失美的眼睛。

        “你没有来过朝鲜,你知道朝鲜秋天的景象吗?”“你看见过朝鲜的月亮吧?”在入朝第三年的中秋夜,他向弟弟细致描摹异国秋光,又回忆了三年来数个难忘的月夜。“秋天是打仗的好时候,有月亮也是夜战的好时候。”

        就像邵尔谦在信中所言,“我们的战士,不止会挖阵地、打仗,他还会唱、会愉快的生活”。

        第66军198师炮兵团团长宋云亮欢欢喜喜地跟妻子描述自己的“新家”,说自然环境非常美丽,住在石洞中的小木屋里,他用旧报纸糊了木板墙,又贴上好几张“祖国慰劳的美丽的年画”。装扮好的屋子被战友连连称赞:“真是漂亮他妈不给漂亮娶媳妇——漂亮急(极)了!”

        在江苏宿迁,李征明的三个幼妹每天都在期盼“志愿军哥哥”的来信,那是她们童年里收到的最可爱的“礼物”。

        作为第24军70师208团教导队的文化教员,李征明给妹妹们的信轻快又软和,字里行间穿插着各种“表情包”似的涂鸦。例如,信首称呼处,他没写小姑娘们的名字,而是画上几个女孩头像,有的大点、有的小点,有的头发短些、有的戴蝴蝶结,让妹妹们看图猜测哪封信属于自己,像隔着千山万水同她们嬉戏。

        1953年春天,李征明嘱咐兄长用他寄回家的钱给三个妹妹买钢笔、口琴和“新花木兰——郭俊卿、刘胡兰、卓娅等”几本小书,说夏天时还要寄钱给妹妹们做裙子。“我在上甘岭一切都好,不要挂念。我要努力学习,积极工作,坚决杀美国鬼子,争取戴上大红花,使得全家光荣。”“你们加油读书,我今后给你(们)都送去上女子中学,假使调皮就不行呀!”

        温柔又带着孩子气的哥哥,仿佛下一秒就真的会戴着大红花回家,在家门口笑着冲妹妹们喊:“我回来了!”

        身处生死之间,久经战地风霜,志愿军战士的家书里却总洋溢着对生活深厚又细碎的爱,蕴含着比疆域更辽阔、比星光更明亮的情感。除了对祖国的热爱、对家人的牵挂,对朝鲜人民朴素真挚的情谊也是他们笔下常见的内容。

        吴金锋说他非常喜爱朝鲜那些活泼的小孩子,有时会和他们一同玩闹。过年时,他们营部还与附近的朝鲜百姓联欢,全村人都来了,大家你唱支歌、我唱支歌,非常起劲。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儿跳了起来,他说:‘我活到七十岁了,没有见过你们这样的好军队,对我们多客气多规矩,为了我们,离乡别井的到朝鲜来流血打仗,我现在要跳一个舞献给大家快乐快乐。’说着,他就跳了起来,舞得混(浑)身冒汗。我们劝他休息,他说:‘不累不累,我一定要在未死之前跳个顶好的舞给我们的中国军队看。’另一个老婆婆,已经六十多岁了,也从人群里跑出来跳舞。刚跳完,一个背小孩子的母亲进圈子里作柔软舞……”吴金锋写道,那天晚上,有战士发现借住的那户人家都在炕上哭,找翻译来问,原来他们家两个儿子也在部队里,很久没有消息。“老母亲说,看见你们住在我家这样好,这样快乐,不知道我的孩子在外面怎么样。”

        “朝鲜是勤劳、勇敢、乐观的民族。”邵尔谦在信里说,“我想,战争停下来,他们会很快恢复战前的生活而一天天的向上,战争要是打下去,朝鲜人民一定能够取得最后胜利!”

        捧读这些家书,拼凑这群战士的模样。他们是好战士,也是好儿子、好兄长、好丈夫和好父亲。他们能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也能在战斗间隙欣赏泉水淙淙;能忍受最可怕的严寒与饥饿,也能把坑道和小屋装扮出家的暖意;能为和平毅然奔赴生死线,也能把不被磨灭的柔情爱意献给祖国和他乡的人民……

        英雄儿女

        2005年4月10日,中国国家博物馆等单位联合发起“抢救民间家书”项目,向社会各界征集散落在民间的家书。这一行动后来催生出家书博物馆,落户中国人民大学。项目负责人、家书博物馆副馆长张丁说,读这些信时,常读到落泪,不自觉地去想象写信人是怎样的人,在什么环境、什么心境下写出这样的信。为挖掘家书背后的故事,他与不少志愿军亲友结下特殊的缘分,也从他们口中知晓了一些写信人后续的人生。

        许多家书曾长期“沉睡”。吴宝光去世20多年后,儿子吴翔才第一次读到父亲从鸭绿江另一边寄回的信,并据此考证了他在抗美援朝中的经历。2023年,94岁的刘珠玉从报纸上读到征集家书的消息,嘱咐年逾七旬的吴翔将她精心保存了70多年的家书无偿捐赠给家书博物馆。

        抗美援朝胜利后,许玉成的家人见到了与他有约在先的邓先珉。1953年3月底的一个下午,许玉成在炮火下抢救负伤战友时不幸中弹,生命的时针永远停留在20岁。因战地情况危急,战友们只能在坡地上挖坑,铺上松枝和雨布,将他就地埋葬。

        在许玉成姐姐的要求下,邓先珉告诉许玉成母亲:玉成因业务突出,被派往苏联执行秘密任务。这个谎言持续了10多年,直到苏联专家大批撤离。得知真相的老人恸哭数夜,过世前几年,口中仍常念叨着“玉成、玉成”。

        鹿鸣坤的女友朱锦翔没有等到恋人。那个22岁、高大健壮的青年曾说打完仗就带她回山东老家,还在信中许诺要送她跳伞纪念章,却在入朝后不久阵亡于空战中。2005年,72岁的朱锦翔捐出他们之间的通信后,决定兑现那个未完成的约定。2006年她找到鹿鸣坤的山东老家,又一路寻至黑龙江鸡西,鹿鸣坤母亲去世前生活过的地方。

        1953年夏天,李征明没有如约给妹妹们买新衣服。6月23日晚,他在战斗中负伤,坚持不下火线,第二次负伤后,因伤势过重牺牲于战争胜利的前夜。

        “战士们是太可爱了,他们充满了对祖国对毛主席无比的热爱,和高度的自我牺牲精神。他们又是那样乐观、淳朴……那些可爱的战士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志愿军第47军政治部秘书科科长毛烽曾在给妻子的家书里动情地诉说,“亲爱的,当我们在工作中碰到困难时,当我们还有其他许多个人打算时,就让我们想一想那些可爱的战士们吧!”

        自朝鲜归来后,毛烽应导演武兆堤之邀,担任编剧,将巴金两次赴朝采访后创作的抗美援朝题材小说《团圆》改编成电影。他把自己亲历的战斗、目睹的英雄壮举和内心深处的震颤尽数倾注于创作中。这部影片后来感动了几代国人,主题曲激昂的旋律传遍大江南北——“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

        电影名为《英雄儿女》。

        “真的,他们每个人都是英雄,只是很多人不为我们所知,所幸有这些家书留下。”2005年起,张丁就计划着要将抗美援朝家书结集出版,因为“后来者不应该忘记他们”。

        2023年初冬,中华书局编辑马燕来家书博物馆参观,在她看来,这本书挖掘的是“不一样的抗美援朝史”。编书过程中,她也越发理解70多年前这群人的信念和“那股劲”。“‘保家卫国’不是喊口号。这些家书突出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普通人。你会看到他们的情感、他们的时代选择——无论农民、工人、作家、科学家,只要国家需要,没什么可犹豫,我的全部都能付出。”

        时光流逝,当年写给亲人的私语,如今已成为写给整个民族的“精神家书”。阅读它们,记住他们,读懂他们,带着信仰和被点亮的热望大步前行,守护和创造他们为之献身的当下与未来。

        (《新华每日电讯》10.25 王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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