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的黄昏

    ■明前茶

    等最小的外孙也上了初中，小万发现自家妈妈的眼睛彻底地闲了下来。

    在这之前，小万妈妈曾是带出三八红旗手徒弟的纺织女工，每天要在细纺车间盯着上千纱锭走三万步，她的眼睛透亮、锐利，总能在万千飞转的纱锭中“啄”出差错来，断头、卡车、钩纹，她闭着眼睛也能处理这些瑕疵。她经常说：“眼睛够用，手就够用，脑子就够用。”那个时候，小万妈妈的眼睛很少看到儿女琐事，她太忙了，连现代化细纱车间的执行手册也是她编写的，每一条进口生产线的试运行都靠她。

    小万妈妈工作了30多年，退了休，接力照看儿女的三个孩子，眼睛依旧机警、锐利，总是要盯着幼儿的一举一动。那时候，她总是得意地说：“我的眼睛就像装着雷达，小孩调皮捣蛋的动静，瞒不过我。”

    现在，连最小的外孙也长成一个娴静少年了，戴着眼镜，回家就一言不发地写作业。小万妈妈像一只怯生生的猫，在外孙的身后走来走去，想问点什么，又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除了她，这一家人都在忙，小万的大女儿在寄宿学校读高二，小万的丈夫经常出差。小万是做人文茶事的，要去全国各地做茶事讲座，她忙到抽出时间陪妈妈去医院看病已是竭尽所能。小万妈妈眼睛里炽热的热情，像烧尽的炭火一样，一寸又一寸地短了下去。

    终于，小万妈妈迷上了短剧和短视频。过了两三年，小万发现妈妈的眼睛越来越混沌，视野也越来越模糊，连十米外驶来的公交车上写的是几路车都看不清，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妈妈用眼过度，近视、散光叠加老花，配个眼镜令有经验的验光师都犯难。

    为了拯救妈妈的眼睛，小万动员妈妈帮自己做人文茶事，给自己做的小饼茶书写包装纸。小万想，妈妈之所以沉溺于短剧，一直看到视力急剧下降，是因为她的人生任务都完成了，变得空闲又空落，像一个白发苍苍的孩子找不到人生的方向，既如此，为什么不让妈妈加入自己的设计团队，书写茶名呢？

    果然，小万妈妈接到女儿布置的任务，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置办文房四宝，决定成为女儿的左膀右臂。她写得津津有味，会认真琢磨笔墨在宣纸上的晕散速度，决定书写的速度；会把女儿要求的茶名用各种字体写一遍，挑选自己最满意的。写着，写着，她眼睛里的那层阴翳消失了。

    小万妈妈的字，三分世故，七分天真，写到后来，字越来越淡然，像一朵幽玄的菱花在无人的水塘中浮现。

    如今，小万妈妈的眼睛里如有汩汩活水涌入。有时，在谈话的间隙，小万暗暗打量妈妈那双苍老却被书法之美洗濯过的眼睛，心中一叹：再晚的润泽，再晚的熏陶，都能改变这双眼睛的昏蒙。这就好比满布阴霾的黄昏与彩霞满天的黄昏，是完全不一样的。

    （《解放日报》1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