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城市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公共艺术

    近日，“上海老街”方浜中路的频繁“变脸”令人哭笑不得——其爆改的多巴胺配色“彩虹街”，没几天就因饱受争议，被连夜刷回白色。一时间，这波操作迅速引发诸多讨论，倒是恰恰引人深思，我们的城市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公共艺术。

    公共艺术有着扮靓城市的魔力，如是观点渐渐成为社会共识。然而，以城市作为巨幅背景的公共艺术实践应该如何推进，如何真正提升城市的“面子”——美学品格和“里子”——百姓幸福指数，还有待各界合力破题。并且，这道得失分数皆引人注目的“大题”没有答题模板，只能以“一案一议”“一地一策”的思路作答。

    街道“变脸”引发的争议，揭示公共艺术的复杂

    “彩虹街”的营造，原本出于装点城市的美意。它是上海复星艺术中心携手BFC外滩金融中心，豫园商城发起的第五届外滩艺术季的重要组成部分。连接 BFC与豫园商城的方浜中路，历来是外滩艺术季的“高光舞台”。按照主办方的设想，将方浜中路刷成五颜六色，是想让其化身色彩流转的“幻色屋”，以轻快明亮的色彩勾勒城市肌理，为往来行人与游客传递温暖与希望。然而，当“幻色屋”真正出现在人们眼前时，却掀起两极分化的巨大争议。一部分人感叹“梦幻”“美美的”，迫不及待冲到实地拍照打卡发朋友圈，另一部分人则吐槽“东方小孟买”“浓浓的咖喱味”，认为这是对城市记忆的亵渎。

    尴尬的是，当主办方表示“听劝”，第一时间将“彩虹街”刷回雪白的“素颜”之后，争议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张生指出:“这世界本来就丰富多彩，而城市也本应色彩缤纷，就像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共同建构了上海这座城市一样，来自四面八方的色彩和来自世界各地的思想也应该在这座城市盛开，这样才可以让上海这座城市更有魅力，也更为博大。”与此同时，也有网友直言:“包容不代表不加选择地接受。”

    方浜中路因“变脸”引发的争议，恰恰揭示出公共艺术的复杂。其核心在于公共性，面对的是公众。有业内人士提出，一些轻量级的艺术“快闪”“爆改”，偶尔点缀城市空间，或可给人们带来惊喜的体验，讨论的张力，但若涉及一片地域的整体风貌，其推进不妨尽可能慢一些，谨慎一些。

    公共艺术创作需谦逊，拒绝自说自话地“想当然”

    “彩虹街”并不是什么新鲜的景观。将街道或建筑装点成多巴胺配色，在很多地方都颇为流行。云南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王新近期正在从事关于城市公共艺术和视觉污染的国家课题研究，他向记者坦言，表面上的五颜六色，营造出的只是一种看上去的丰富，实质受现在流行波普风和“网红”打卡文化影响，“这不是自生自发出来的，没有生命力，也是一种流行审美专制，是一，不是多”。王新说，公共艺术进行城市营造时，最终要营造一个生动有趣、富有人情味、人文生态丰富的街道或地域。雅各布斯早就讲过多样性是街道的生命。这种多样性就来自城市街道百十年来“自生自发的秩序”。“历史老街区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色调传统，我们应该尊重，不要轻易粗暴改变。”

    王新指出，公共艺术在城市的推进过程中，有三个重要的原则不容忽视。一是场所伦理，创作应该植根于作品所在的此时此地的自然人文场所之中，而不是突兀于场所之外。二是善优先于美，也就是街区营造的功能性要求优先于审美要求。三是居住者评价优先于外来者如游览者评价。由此可见，公共艺术不能由着艺术家或实施方自说自话地“想当然”，而是承载着方方面面的考量。

    王新认为评价两极分化的“彩虹街”，提醒人们关注到城市营造格外需要留意的两方面，是颇有价值的。他说的一方面，是指公共艺术创作需要谦逊，尊重居民的“恋地情结”，“加强多方对话，艺术家、城市管理者、公共艺术策划人与当地居民充分沟通，也就是彰显公共精神”。另一方面，他则呼吁公共艺术能尽快构建起完整、合理、科学的价值评判标准，让更多人知道什么样的公共艺术才是有益于所在地域的。

    公共艺术实践背后，可以是彰显精神向度的社区治理

    “公共艺术让城市更美好，一定不是简单地给墙面变个颜色，让城市花花绿绿。恰恰相反，它彰显出的是一种精神性的力度，通过艺术提升民众的精气神。”艺术评论家、“社区枢纽站”发起人王南溟向记者坦言。他长期从事艺术社区营造，以切身经验感受到，公共艺术实践背后，还可以是社区治理。这指的是以公共艺术作为黏合剂，拉近人与人、人与所在地域的距离，唤起老百姓的幸福感。

    正因为关乎治理，王南溟说，在不同的社区开展公共艺术实践时，不仅因地制宜，创作类型、形态、方式各不一样，还格外注重调动起当地居民的参与积极性。2018年落地宝山罗泾镇海星村的“长江蟹”大地艺术项目，就是一个经典案例。稻草捆扎的这一巨型雕塑，日后承载着艺术家与当地居民的互动，一年一度换上颇有仪式感的稻草新装。作为全市首批15个“美术新空间”之一的星梦停车棚，其诞生的五年间也实实在在带动了居民志愿者对社区的维护，非但杜绝了乱扔垃圾的现象，这里的车也被自觉停放得整整齐齐，还拓展出以种花作为居民交流媒介的星梦花坛，将艺术与社区景观营造连为一体。

    “以公共艺术带动的社区治理，不是说让每个居民成为艺术家，而是通过参与艺术让人们充满激情，更好地投入其他事情，最终有助于美好生活的营造。”王南溟说。

    （《文汇报》10.11范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