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民安
在现代社会,一般商品都会出现符号价值,这一过程是和社会本身的形象化、景观化进程相辅相成的。商品将重心转移到符号上面去,和社会将重心转移到制造景观方面去是同一个历史进程,或者说,正是社会的全面景观化导致了商品本身的符号化。
这就是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所谓的“景观社会”。整个社会越来越趋向符号化、形象化了,也可以说越来越景观化了。居伊·德波在《景观社会》开头就说:“全部的生活本身展现为景观的庞大堆积。”这是模仿一百年前马克思《资本论》的开篇,马克思在那里说,资本主义社会的特点是商品的庞大堆积。我们的目光为无处不在的商品所充斥,好像是商品的流通串联起了社会,社会也变成市场社会。在这个社会中,人的合作、人的社会性关联、人的真实性关系似乎都不存在了,也就是说被掩盖了(我们使用手机的时候几乎从来想不到手机的各种配件工人)。
如果说马克思笔下的商品社会是一个物的社会,物和商品本身还有一个真实存在、一个现实体积、一个物质外壳,还有物和物自身的关系本体的话,那么,景观社会就是一个没有实体的社会,是一个表象社会。人们现在对真实的人不感兴趣,只对电视中的人感兴趣,对各种屏幕中的人感兴趣;人们对身边的人不感兴趣,只对远距离的明星感兴趣。现实已经被影像化了,它被罩上了一层面纱,一层形象的面纱。
“现实突然出现在景观中,使得景观成为真实。”对德波而言,今天的生产是形象生产、景观生产和符号生产。我们看到,一旦社会致力于景观生产、符号生产,商品自然会生产符号的一面,商品要展示自己的形象、自己的景观,商品也因此生产自己的符号,要让自己的符号压倒自己的实质,就像月饼用自己的包装压倒自己的食品材料一样。同样,社会一旦以景观为主,消费就越来越往图像和景观方面转移,符号价值越来越变成消费的目标。商品符号价值的诞生和景观社会的诞生是同时性的。
那到底什么是景观呢?或者说,这个景观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居伊·德波的出发点是20世纪中期影像的大规模流行。正是这个时候,拍摄技术手段膨胀,使现实不断地被拍摄,而被拍摄出来的东西就是景观,这样拍摄出来的东西让人误以为是真实的现实世界。德波说:“在现实世界自行变成简单图像的地方,这些简单图像就会变成真实的存在,变成某种催眠行为的有效动机。景观本身有一种让人看到的倾向,即通过各种专门化的中介让人看到不再能直接被人们抓取的世界,它正常情况下会在视觉中找到特别的人类感官,而这种感官在其他时代曾经是触觉。”
由此,我们可以大概地指出景观的几个特点。第一,景观是一种影像化、符号化和媒体化的存在,是对真实存在的影像和媒体的再现。社会被拍摄成为一个巨大的影像存在。无疑,我们的时代“影像胜过实物、副本胜过原本、表象胜过现实、外貌胜过本质”。需要说明的是,20世纪60年代只是影像开始大规模出现的时期,或者说,那只是景观社会的雏形,真正的景观社会的形成是在今天。德波没有看到今天的现实,但是他对今天做了恰当的预言。今天的社会才是景观社会,今天才出现无处不在、无休无止的图像泛滥。景观社会真正形成的时代是智能手机出现的时代,是手机随手拍摄和上传的时代,是短视频平台出现的时代。
第二,一旦进入景观化的社会,就意味着这个社会只能被看、被静观,景观是全部视觉和全部意识的焦点。“看”这一视觉活动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现在是视觉中心主义占据主导地位的时代,世界因此变成一个看的世界。如果说马克思笔下的商品社会还要依靠触觉,人们对商品还要通过触碰去感受的话,今天的景观社会只需要用目光去打量和扫视,我们的购物行为只需在网上用眼睛去搜寻就可以完成。手的功能进一步退化,眼睛的功能越来越重要。我们不是用手去做一顿美食,而是用目光去网上寻觅美食。人总是一个沉迷于观看的主体,一个对外观看的主体,从而抽空了真正的自己,抽空了自己的内在反思,抽空了自己内在的精神深度,这种对外在景观的沉迷观看也压制了人们的批判空间。同时,一旦陷入观看的状态,就是对真正社会实践的逃避,人们就很难真正地行动。
第三,一个社会一旦成为一个景观世界,那么,它呈现出来的就不再是生活本身,而是对生活的遮蔽。我们在这样的景观面前完全失去了自主,我们在抖音的图像面前都会哈哈大笑、乐此不疲,甚至会为此打赏。但是,德波说:“在生活中,如果人们完全顺从于景观的统治,逐步远离一切可能的切身体验,并由此越来越难以找到个人的喜好,那么,这种生存状态无可避免地就会造成对个性的抹杀。”
第四,生活一旦成为景观,就意味着它不可能是一个整体,因为生活的每个方面都可以被分离和操纵为各种形象和景观。也就是说,景观社会实际是由大量碎片化的景观构成的。这个景观社会也因此可以被描述为分离的社会,分离是景观的全部。景观社会导致了多重分离。首先,观众之间是分离的,人们沉浸在各自的碎片化的景观中,越来越没有共同的活动和共同的生活。哪怕是在家中,在同一个空间中,人们都沉浸在各自的视觉图像中,他们沉默无语,彼此分离,互不连接。其次,观众和他们所面对的景观对象也是分离的。无论观众看上去如何地投入,实际上,他们都是被动地反应,观众和景观之间的关系不是一种主动的、积极的、介入性关系,不是一种恰切的有机关系,从根本上说,景观要求被动的反应,它是真正的催眠。
(《西方现代思想十三讲》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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