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血糖焦虑的年轻人

    近年来，“控糖”成为年轻人中最流行的健康议题，部分年轻人借此完成了“健康蜕变”，但也有一些年轻人通过技术手段随时监测血糖，并因此陷入了深深的“血糖焦虑”。

    严密监测血糖数值

    陈静怡（化名）第一次戴动态血糖仪是在今年6月初。她今年31岁，戴动态血糖仪是为了随时关注血糖变化，以达到减肥的目的。陈静怡身高一米六五，由于工作压力，半年间从96斤胖到了116斤。为了减肥，她一周至少在健身房上5节课，但没有效果。期间她看到一名运动博主的分享，大致了解到，可以通过观测动态血糖仪的数值调整饮食和运动，以防止血糖快速上升和下降，这样利于减肥。

    可戴上动态血糖仪之后，陈静怡一直想着血糖值。“每过一分钟就要打开手机看下，如果数值和我身体的感受相符，我会感到兴奋，好像能够和自己的身体对话了。”陈静怡说，一天下来，App会显示血糖控制在标准区间的时间。陈静怡说，只要见到飙升的数值，她就会将导致血糖飙升的“元凶”食物扔进冰箱再不拿出来，“对我来说它就像个紧箍咒”。

    32岁的上海咖啡店主凌昕（化名）感觉到，自己对于血糖数值存在明显的焦虑情绪。凌昕的父亲是糖尿病患者，家族中还有几位长辈有血糖方面的问题，因此她有些担心自己的血糖健康情况。从五一假期后，凌昕就开始使用动态血糖仪。动态的血糖数值对心理和行为的约束远超凌昕的想象。起初，她通过动态血糖仪发现了很多关于血糖的新知：比如早晨空腹状态下，吃30克面包，血糖就会迅速飙升到7.5mmol/L（毫摩尔每升）以上，而如果先吃鸡蛋再吃面包，血糖上升得就会平缓一些，从5mmol/L慢慢上升到6.7mmol/L，再过段时间到7.2mmol/L。液体的碳水比固体的碳水升糖更快。另外，激烈的运动会令血糖不降反升。有一次爬山，由于强度太大，心率达到190次/分钟，血糖飙到了11mmol/L。

    有了这些经验，凌昕开始调控自己的饮食和运动。比如吃饭时先吃蔬菜、蛋白质，再吃碳水，减缓进食的节奏，而且她饭后会安排时间出门散步或骑车。当超出正常范围的血糖值出现次数越来越少，还瘦了两斤，凌昕的心里升起一股成就感。

    然而在不知不觉间，这些改变开始滑向极端。她情不自禁地一边吃饭一边看App上的血糖数值；两顿饭之间坚持不吃任何东西，就算感受到明显的饥饿，也忍到下一顿饭；聚餐时，看到别人点的肉、碳水、甜食，她条件反射地抗拒，一定要等到蔬菜上来才动筷；饭后同事们坐在一起聊天，她心不在焉，只想赶紧聊完去散步。哪怕一天里已经跑过步，做过力量训练，晚饭后仍然要出门散步或骑行，只为让血糖趁早下降。“我每天像对待考试一样对待我的血糖数值，一天的数值保持在合理范围就很愉快，一有异常，心情就一落千丈。今天达标了，明天也要追求达标。”凌昕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机器人”。但保持血糖平稳带来的正向激励超过了这种压力，令她无法割舍。

    糖尿病年轻化趋势值得重视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六人民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医师蒋伏松从业30年，他说，医学上一般推荐血糖波动大、有低血糖或高血糖危象风险，或平时不重视血糖管理的糖尿病患者使用动态血糖仪。

    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中国的糖尿病人数量正在井喷式增长。数据显示，1980年中国的糖尿病患病率不足1%，而到了2018年，这一数字已经增长至12.4%。糖尿病的年轻化也是一个显著的趋势。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的一项研究显示，2008年到2017年，在2型糖尿病新发病例中，40岁以下人群的比例从3%攀升至10.9%，涨了3倍多。

    同济大学附属第十人民医院内分泌代谢科主任陈海冰回忆，2005年她刚成为内分泌科医生，开始看诊时，大部分病人都是60岁以上，一天100个病人中有几个40岁的，她会感慨他们太年轻。慢慢地，40岁左右的患者越来越多，最近几年已经见到不少18岁以下的青少年。糖尿病的知晓率也在提高。《中国糖尿病防治指南（2024）》提到，2010、2013年，在确诊的糖尿病患者中，糖尿病的知晓率分别是30.1%、36.5%，到了2018、2019年，糖尿病的知晓率上升到36.7%。

    血糖问题得到更多关注

    蒋伏松在门诊里观察到，大约在2015年之后，一天100个患者里，总有两三个人是因为血糖焦虑专门抢专家号来看诊——他们的血糖没有问题，仅仅是因为在网上或社交媒体上搜索文章，发现自己测得的血糖结果和正常血糖值之间有一点点差距。在此之前，门诊患者都是明确的糖尿病患者。

    多位医生和营养师提到，最近两三年，主动咨询血糖波动相关问题的人数明显增加，其中，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有一定文化层次和经济能力的人居多。“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做过功课，会来问血糖数值的波动意味着什么。”蒋伏松说。

    注册营养师白文俊接触营养学20余年，她说，医学上对糖尿病管理的意识也有转变。20年前学营养学的她，对于糖尿病前期的概念都不太了解，她记得书本上对于慢病管理的知识都是泛泛的，“更多的是关于如何设计食谱”，而现在，她知道要根据糖尿病不同的发病原因、症状和时期进行有针对性的干预，很多患者在走进门诊前已经知道，糖尿病之前还有个“糖尿病前期”。

    据《中国成人糖尿病前期干预的专家共识（2023版）》，糖尿病前期是糖尿病发病前的过渡阶段，在正常血糖与糖尿病之间的中间高血糖状态。糖尿病前期个体每年约有5%~10%发展为糖尿病。2015—2017年全国流行病学调查结果显示，糖尿病前期患病率为35.2%，主要的治疗方式是生活方式干预。

    陈海冰说，她所在的医院从2023年开设了生活方式干预门诊，先对患者进行生活方式评估，再根据疾病类型针对性地制定干预方案，并监督患者执行。在广东江门市一家三甲医院营养科工作的营养师黄璐彤说，7年前她刚工作时，营养科门诊的患者很少，现在每天都满号，咨询血糖相关问题的患者增加了。“过去主要是一些五六十岁的糖尿病患者，关注的是吃什么药，现在很多人开始关注怎么吃饭、怎么运动。”黄璐彤说。

    不过，注册营养师白文俊提到，像凌昕这样有血糖焦虑的患者并不少见。她指导的糖尿病患者中，有人一看到血糖数值爬坡就紧张，一紧张血糖值就更高，陷入恶性循环，反而久久降不下来。“现在很多人对于血糖数值的波动及其意义的理解仍然不深，专业的指导和解读很重要。”蒋伏松说，从使用人群来看，从1型糖尿病到2型糖尿病，再到糖前期、健康人群，佩戴动态血糖仪的获益是越来越小的，健康人群其实没有必要时刻监测血糖。“我们需要数字来判断和改善病情，但是不能被数字左右、成为数字的奴隶。”

    （《三联生活周刊》2025年第33期 曹年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