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宗乾道、淳熙间,陆游宦游巴蜀几年(1170—1178年),深度体验了巴山蜀水的风土人情特别是饮食日常,且用诗意的笔触描绘出他的巴蜀美食地图及其亲身感受。
陆游以故乡吴越为空间坐标,常称巴蜀为“天涯”“穷边”。“天涯”“穷边”意味着偏远偏僻、贫穷荒凉,催生陆游对吴越繁华富庶的无限思念与追忆。
陆游怀念家乡风物,譬如他在夔州作通判时,感慨“野艇空怀菱蔓滑,冰盆谁弄藕丝长”,自注“峡中绝无菱、藕”(《林亭书事》);在蜀州时,他又说“红绿疏疏君勿叹,汉嘉去岁无荷看”(《同何元立赏荷花追怀镜湖旧游》),为嘉州没有荷花、蜀州荷花太过稀疏而惋叹;在嘉州时,他庆幸“江清犹有蟹堪持”,自注“蜀中惟嘉州有蟹”(《冬日》);即将离开成都时,“喜看缕脍映盘箸,恨欠斫蟹加橙椒”(《临别成都帐饮万里桥赠谭德称》),觉得成都虽有鱼脍,却缺少吴越才有的“斫蟹”,还是比不上故乡。
在陆游的事先认知中,同属于“穷边”的巴文化与蜀文化颇有差别,巴文化更有“蛮方”色彩。
陆游首先指出夔州属“蛮方”,称自己“又向蛮方作寒食”(《寒食》)。“蛮方”意味着“蛮荒”,所以陆游自认“淹泊蛮荒感慨多”(《初夏怀故山》)。但事实上,陆游的生活质量并没有下降,他在夔州也保持着吴越的日常饮食习俗,甚至发出“未觉巴山异故乡”(卷二《林亭书事》)的感叹。不仅如此,陆游还感受到夔州“蛮方”美味的力量:“瀼西黄柑霜落爪,溪口赤梨丹染腮。熊肪玉洁美香饭,鮓脔花糁宜新醅。”(《秋晴欲出城以事不果》)四种极具夔州特色的美味治愈了久病卧床的陆游。
陆游通判嘉州时期,多次谈到嘉州有“诸蛮”成分,如“行色凄凉带百蛮”自注强调“嘉阳近诸蛮”(《登楼》),但他很热爱嘉州,称其为“吾州”,夸耀“吾州山水西州冠”(《冬日》),颇有主人翁的自豪感。陆游在嘉州吃到家乡常有而巴蜀少见的螃蟹(《冬日》),收获意外之喜。建造浮桥竣工后,他按照当地习俗在凌云山宴请宾客,“桑落潋滟春泉浑”(《十月一日浮桥成以故事宴客凌云》),两种酒虽清浊不同,但宾客同饮共醉,其乐无穷。嘉州的人间烟火,让陆游变得随俗喜乐。
陆游代知荣州时,感觉荣州比夔州、嘉州更加荒凉。他接受荣州原属“古夜郎”说法,作诗说“渺然孤城天一方,传者或云‘古夜郎’”(《入荣州境》)。陆游也享受当地的美食,“杯羹最珍慈竹笋,瓶水自养山姜花。地炉堆兽炽石炭,瓦鼎号蚓煎秋茶”,少见的食材、造型特别的炊具,于他而言如入“异境”,他甚至打算“异境会向乡闾夸”。荣州的酒十分浓烈,尤其是琥珀红,比汉州的鹅黄酒烈度更高:“鹅黄名酝何由得,且醉杯中琥珀红。”陆游自注云:“荣州酒赤而劲甚。鹅黄,广汉酒名。”(《城上》)连酒都有不同于蜀中的“异境”特色。七十多日代理知州结束,即将离开时,陆游对荣州充满留恋:“便恐清游从此少,锦城车马涨红尘。”(《别荣州》)
陆游赴成都任职后,见成都“满街丹荔不论钱”(《江渎池醉归马上作》),感叹到“天公于我元不薄”(《锦亭》),甚至“休问东吴万里船”(《江渎池醉归马上作》)。
陆游决定在城南万里桥边安家:“雪山水作中泠味,蒙顶茶如正焙香。傥有把茅端可老,不须辛苦念还乡。”(《卜居》)在西州成都过上东部吴越的生活,特别是时不时可以吃到家乡吴越的斫脍:“钓鱼斫银丝”(《醉书》),“喜看缕脍映盘箸”(《临别成都帐饮万里桥赠谭德称》),更成为陆游乐不思“吴”的理由。
陆游也特别喜欢成都本帮菜:“南市沽浊醪,浮螘甘不坏。东门买彘骨,醯酱点橙薤。蒸鸡最知名,美不数鱼蟹。轮囷犀浦芋,磊落新都菜。”(《饭罢戏作》)南市“浊醪”佐餐,东门“彘骨”加“蒸鸡”、犀浦的芋头加新都的蔬菜,两荤两素搭配合理,成都市及其周边的美食地图都被勾画出来。
陆游还注意“蔬食”养生。他在成都的家居饮食诗歌中,多以描摹蔬食为主。譬如《食荠》三首细致描述了春天荠菜登场、采摘到烹饪食用过程;《苦笋》则说“藜藿盘中忽眼明,骈头脱襁白玉婴”,形容笋之美白外,还有与生俱来的“耿介”苦味。
在当时经济文化相对落后的巴蛮之地,当地的饮食体验,改变了陆游对巴蜀“天涯”“穷边”的预先认知,他的地域优越感也被饮食所消解。
(《光明日报》8.18 吕肖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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