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慧
因为被朋友们公认会做饭,每次在外聚餐时菜单不知不觉就会被递到我的手上。绝大部分时候我擅长且享受点菜,并且自认有一种能用点菜的方式就把同桌的亲朋好友全部照顾好的能力,接过菜单就开始自觉操持。
老朋友的忌口我早就烂熟于心,一边问问新朋友不能吃什么,一边默默回想在座所有人的籍贯和日常饮食偏好。如果同桌有人不爱吃内脏,最好尽量避免同样可能有明显味道的羊肉和河鱼,如果有人牙口不好或者正在戴牙套,那就多点糯软的食物,不能点咖喱,以免牙套染色。
我观察很多人的点菜方式是把社交平台和点评网站上的推荐菜式一网打尽,毕竟销量高的菜式,餐厅也会视之为招牌,不敢怠慢。作为并不想赶时髦的食客,我点菜还是以口味优先,最好能点出一些不那么热门,却代表这家餐厅特色的菜式。我会在打开菜单的时候顺手打开手机浏览器,搜出这家餐厅所属菜系的招牌菜。如果是一家湘菜馆,点出“辣椒炒肉”不算什么本事,可会做“新化三合汤”和“东安鸡”的可以说是寥寥无几,前者是湘中地区的名菜,后者是传统老湘菜,菜单上出现这些菜会让人眼前一亮,一定得试试看!
菜单看得多了,也能分辨出哪些菜是老板们想塞给我们的,哪些菜才是自己真正想吃的,哪些菜是花活儿,哪些菜才考验厨师的真本事。再同时考虑价位、荤素搭配、凉菜热菜与汤水的比例,有什么时令食材,和不同食材适配的蒸煮煎炸烹饪技法。
会点菜的人觉得这个过程很享受,不只因为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还因为现代人相处时,大多羞涩内敛到不愿意提出自己真实的要求和想法,问就是什么都能吃。如果能准确避开忌口,点出对方真正想吃的菜,这种成就感简直无可比拟。
我享受点菜的过程,也习惯把“点菜权”握在自己手里。对爱吃的人来说,让其他人给自己安排吃什么,相当于把身家性命都托付出去了。别说在餐厅点菜了,哪怕只是和家人同桌的一日三餐,有时候也吃不到一起去。通常来说,谁掌勺,谁就决定一家人的当日菜单。毕竟从采购开始,连带着考虑食材搭配和消耗库存的需求,掌勺人在买菜的瞬间就得在脑子里进行好几种排列组合,迅速地寻求一个成本和效率之间的最佳解法,不可能等全家人坐在一起商量着决定。
“掌勺权”是一种怎样的权力呢?经常能在网络上看到开玩笑的说法:大人不挑食,是因为不爱吃的食物他们从来不买。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大部分时候餐桌上的关注和了解是单向的,负责采购食材和下厨做饭的人买了什么菜,不能说明他们爱吃,最多算作不讨厌。但反过来,因为无须为此费心,端坐在桌前吃饭的人经常只知道自己爱吃什么,绝对不会比掌勺者更在乎餐桌上其他家庭成员的饮食偏好。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父母们做饭会优先考虑孩子的口味,但不一定愿意让孩子自己决定吃什么。这种选择权不一定是放手让孩子点菜,很多时候是大人和食物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已经被孩子看在了眼里。比如大人希望孩子不要挑食,自己却经常有意无意地念叨什么食物不好吃。大人希望孩子吃得营养健康,自己却烟酒不忌还不吃青菜。
我自己是丁克,碰到亲朋带娃吃饭的时候,就会乐滋滋地观察他们怎么“哄骗”孩子们吃不爱吃的食物。大人们怎么着急我不管,我是站在孩子那一边的。有些人当然苦口婆心地说多吃青菜才能长高,把食物和营养紧紧地捆绑在一起,食物的功能性含义走在了味道的前面,那吃药丸子来平衡营养不是更方便省事吗?有些人会勒令孩子不吃完不能下桌,乖乖吃完之后可以玩平板电脑半小时作为奖励。倒不是说不能把食物和欢快的情绪联系到一起,而是小孩子的自制力和判断力不够强,高兴了也吃,丧气了也吃,久而久之,会很容易变成“情绪化进食”的先兆。
让我印象深刻的“食物沟通”有两次。一次是我堂兄堂嫂带着不到五岁的孩子和全家一起吃饭,在点菜的阶段就让我侄子全程参与。他们不会说这道菜太辣了孩子不能吃,或者那道菜太甜了最后可能会剩下,一家三口津津有味地点评菜单上的每张图片,旁听的人都觉得不多点几道说不过去了,听起来道道菜都好吃啊!吃饭的过程更不必说,小侄子的脑袋本来就快埋进碗里了,其他人再鼓励一把,吃得更香了。
还有一次是和我的一位老读者聊天,我问到他平时会带孩子吃些什么。和很多家长不一样的是,只要孩子表达意愿,绝大部分食物他都愿意让孩子试试,哪怕是辣椒、咖啡、生鱼片、重庆牛油火锅这些看似“禁忌”或者默认孩子吃不了的东西。他觉得反正吃饭也吃不出什么大问题。孩子总是要认知世界的,而食物确实是独立践行这个过程的最小单位之一,这种需要持续提升的能力非得自己亲身体验不可。
(《谁来决定吃什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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