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迈克尔·J.戴蒙德
直到17岁那年,我还在打青少年棒球联赛。在那个年龄阶段,大多数孩子的父亲已经不再来观赛了,即使他们之前经常规律性地过来。男生们开始觉得,如果自己这么大了父亲还来学校抛头露面,那可就太不“酷”了。父亲曾经点燃了我对棒球的热爱,但因为我需要保持独立性,所以我执意让他待在家里,不要过来。似乎他的出现,会使我显得没那么成熟。
一天下午,在经历了一场让人特别激动的球赛后我回到家中,父亲问我打得怎么样,我用那种典型的青少年的腔调随意回了句:“蛮好的。”
“我听说有一轮你打出二垒打了。”他说。
“哎,你怎么知道的?”我突然怀疑地问道。父亲表现出很明显的慌张,他结结巴巴地说自己恰好碰上了教练,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看了比赛。”他终于承认了。
“怎么看的?”我不依不饶地问道。那天看台上只有稀稀拉拉的些许观众,他不可能坐在看台上。
“呃,靠近左外场手的护栏后面的灌木丛里,有个缺口来着……”他说,“在那里可以看比赛,但你看不见我。”
听到他的这个回答时,我惊呆了。除了震惊,对于他的冒犯,我感到愤怒,甚至是暴怒。他怎敢不尊重我的隐私!当然,我不得不承认,我当时对于他见证了我的出色表现,内心有一部分还是暗喜的。我也感激他采用了一种不让我知晓的方式见证这一切,尽管一想到他在我身边鬼鬼祟祟我就有些不自在。当时的我还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多强烈的、自相矛盾的情绪,更不用说去应对它们了。于是像大多数遭遇这种情形的青春期男生一样:我封闭了自己。
直到今天,当我也成了一个青春期男孩的父亲时,我才充分理解父亲当年内心的矛盾:他必须在尊重我的隐私需要和看我们两人都深爱的球赛之间做出权衡。我儿子现在也忙着跟我划定边界:看看什么要与我分享,什么不要。我现在完全理解了我的父亲,并且深深地感激他当时所做出的充满爱的努力:他既尊重了我的隐私,又见证了我的成就,从未缺席。
既渴望认同,又渴望分化;既可以回头理解自己的父亲,又可以向前张望去想象自己儿子未来的生活。这一系列复杂的互动和情感的交流,构成了父子关系的核心。
毫无疑问,尽管人类父子之间的情感纽带会一直存在,但是一般来说,随着时代的变迁,父亲与孩子间的联结的力量和亲密度还是会有增减的。比如在农耕社会,父亲通常会高度参与孩子们的生活,充当他们的老师、指导者和引领者。但是父亲的参与程度随着19世纪中叶工业革命的到来开始逐步下降。一个家庭从农村搬到城市之后,男人就必须离开家去外面工作,结果,他在家庭中的影响力就会下降。以至于二战结束时,人们已经很少再把父亲这个角色视为一个对孩子健康成长有益的因素。相反,父亲这个词开始变得有些臭名昭著,因为他们的缺席,因为他们对孩子的破坏性影响。他们要么施暴,要么忽视孩子,要么过早离世。很多人告诉我,他们已经不再记得还有“成功的父亲”这档子事儿了。
今天,我们要承认父亲在儿童养育过程中所扮演的独特且必要的角色。父亲并不单单是帮母亲打打下手、做个替补那么简单,他和母亲的角色本就是高度互补的。他是一个男人这个简单的事实和他所怀揣的父爱,将对孩子产生重要的影响。要知道,即使孩子没有父亲,他们也能感受到父亲的影响。这是因为他们会根据现实和自己的想象,以及存在于家族和文化中的传说,来创造一个内在的父亲形象,并被这个形象影响一生。
不太为人所知的是,不仅父亲会深刻地影响儿子,儿子也会影响父亲。这并不意味着父亲和女儿之间没有重要的相互影响,他们有。然而基于生理、文化以及心理上的多种原因,父子关系会显得尤为错综复杂。父子间独特的情感联结,自然缘于他们两人都要互相认同彼此的男性身份,也就是说缘于他们生理上的相似性。这种强烈的相互认同,会使得父与子在彼此生命的历程中相互影响,表现尤为复杂多样。
在美国文化当中,所谓的男子气概必须要经历一次又一次的社会检验,只有个男儿身可不够。追本溯源,视男人为男人最重要的标志就是:他不是个女人。所以做男人,有时不得不变成一场零和游戏:一个被视为有男子气概的男人,不得不磨灭自身所有的女性化特征。但我所认定的男子气概植根于这样一种理念,即一个真正的男人,需要承认和接纳属于自己的所有方面,这包括将那些被社会界定为“女性化”的特质视为自己男子气概的固有组成部分。
需要强调的是,我在这里并不只是想提出一种“更友善、更温和”的男子气概定义。一个男人并不需要在自己身上挂个奶瓶,假装给宝宝喂奶,来确认自己的女性化特质。但他也不需要在肩上扛一把突击步枪巡山,或者时不时秀一秀肱二头肌来证明自己是一家之主。与这些各执一端的视角不同,我认为:一个有男子气概的人,可以接纳这样一个看似矛盾的心理现实——终其一生,他所体验的男性化和女性化特质都会缠结在一起,无法全然分离。
(《何以为父:影响彼此一生的父子关系》机械工业出版社202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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