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English
  • 时政
  • 国际
  • 时评
  • 理论
  • 文化
  • 科技
  • 教育
  • 经济
  • 生活
  • 法治
  • 军事
  • 卫生
  • 健康
  • 女人
  • 文娱
  • 电视
  • 图片
  • 科普
  • 光明报系
  • 更多>>
  • 报 纸
    杂 志
    文摘报 2025年01月25日 星期六

    关于东北的随想

    《 文摘报 》( 2025年01月25日   08 版)

        山海关外莽莽苍苍、勃发着原始生命力的大地,是自然界伟大的象征,而这一切都源自特有的“东北气象”。这种轰轰烈烈、倔强冲撞、汹涌刚健的气势,蕴含的正是一代代东北人的精神诉求,有一种沉雄苍凉的崇高感和坚韧深厚的力度感。

        天地苍莽

        1920年,一位南方青年坐在车窗前,眺望着外面薄雾冥冥的清晨。窗外,湿润的风带着寒意,从蜿蜒的海岸掠过。他突然感到,山海关外蕴含着一种浩浩荡荡的沉雄气场,像山一样静静凝结在空气之中,既神秘又庄严:

        远望一角海岸,白沙青浪映着朝日,云烟缭绕,好似拥出一片亚洲大陆的朝气。(瞿秋白《饿乡纪程》)

        因为访俄受阻意外滞留,中国东北的苍茫大地,带给瞿秋白震撼的感受,并在记忆里沉积下来,演变成了日久年深的想象与回望。“亚洲大陆”作为一个名词,其指向的却是山海关外莽莽苍苍、勃发着原始生命力的大地,是自然界伟大的象征,而这一切都源自特有的“东北气象”。

        东北山海相依,外有山水环绕,内含广袤原野,对内呈现聚拢之势,对外则高屋建瓴,可控制东北亚之陆海。《盛京通志》曾这样形容东北平原的主要特征:“山川环卫,原隰沃肤,洵华实之上腴,天地之奥区也。”

        虽然冬季气候寒冷,但东北地区物产丰饶,人口也不似关内那般稠密,人均占有自然资源量充裕,可耕可牧可猎可渔,由此产生了“栋梁巨木,斧斯为薪”“见大不见小”这样粗放慷慨的雄风“野”性。自然的规律已经内化成为当地人的生命节律,他们的血脉苍凉大气、奔放热烈。

        松花江、黑龙江和乌苏里江,千里碧波;大小兴安岭和老爷岭、张广才岭,林海茫茫;而松嫩平原、三江平原沃野横亘;“形势崇高,水土深厚”,言简意赅地概括了东北地区自然环境的大格局。

        拓荒者

        原野那么宽那么长,肆无忌惮地往远处伸展,根本没有尽头。你无论往四周哪一边看,除了土地还是土地,除了绿色还是绿色。我从省城的“大地方”来,可这里才是真正的“大地方”,大得你的眼光都量不到土地的边界……人忽然就渺小了、萎缩了,小得找不着自己了。(张抗抗《大荒冰河》)

        这是早期开荒时白山黑水间独有的风貌。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和沟渠纵横的泥塘沼泽,静谧的湖水和奔腾的江河,怎一个“大”字了得!黑土的土质松软,腐殖质层深厚,表层土壤有机质含量大约是黄土的十倍,是极适宜耕作的肥沃土壤。

        不过,冬季东北大地千里冰封,由于低温条件下蒸发本就十分微弱,漫流的水会形成大规模表层冻土,导致积水既难以蒸发又不易下渗,在洼地内漫漶横流,使得东北早期的农业开发只能在春夏季勉强进行。

        虽然降水量与华北地区相近,但蒸发量小,所以东北的土壤湿润,沼泽面积大到惊人。又因为低温,寒冷与潮湿互相交织,大东北的山川河流如被封印。过去,那里常常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只有野兽的嗥叫响彻山谷。一代代拓荒者费尽移山心力,往往刚开辟出一方小小田地,又因极端气候条件所限,或因战事无人料理,最后只好抱憾撂荒。来年,泛滥的河水再度拂去所有耕作的痕迹,仿佛从未有人打扰过这里的宁静。

        普列汉诺夫在论及托尔斯泰关于自然的描写时曾说过:“自然在我们伟大的艺术家的笔下不是被描写出来的,而是活着的。有时候自然好像是故事中的角色之一。”时代的齿轮轰鸣转动,沉默厚重的黑土永远是这里的主人,它无声掩去了太多苦难和沧桑。生死契阔,归路云深,原始林莽和开荒者互相塑造着彼此。苍茫辽阔的黑土地是孕育“力之美”的摇篮,强大的生命力透着一种火热和冲动。在拓荒者的额头上,有了冰雪的凿纹,在他们的胸膛里,有了野性的回响。

        北大荒作为边塞,曾是思想荒凉与精神苦痛的地域表征。知青们单薄的身躯沉没在田野和山林里,笨重的膝盖深陷在泥土中,艰辛的生存与劳作,使得青春与信念、生命与时代同时具有一种沉默、痛苦而又耀眼燃烧的自然意志,以及一种拓荒者特有的崇高而悲壮的色彩。尽管那一时期的知青点遍及大江南北、荒僻海岛、贫困山乡,但是没有任何地域可以像北大荒、黑土地那样,成为凸显一代人精神历程的极具震撼力的艺术象征。“白桦树是有眼睛的,她的眼睛长在树干上,那苍老的树杈脱落后,便留下一只鱼形的眼睛,黑色的眼圈黑色的眉毛清晰可见。那眼睛注视着大森林里的日出日落、冬去春来,她是大森林中的抒情诗人……是粗犷的男人群中的秀女。”(贾宏图:《谁来证明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

        此心安处是吾乡

        北京城的冬天是寒冷萧瑟的。不过,如果一路北上,出山海关,渡辽河,越长白山,涉松花江,一直走上千里长路,北京的寒冷便不值一提。因为终点,是冰雪笼罩、人迹罕至的苦寒之地,是难以安居的伤心所在。

        清代,宁古塔处于当时汉人视域的边缘,是冰冷遥远、鬼兽并生、沉寂荒芜的化外之地,一批又一批具有较高文化素养的士人,就这样被无情地流徙至塞外苦寒之地。清康熙时期的诗人丁介在《出塞诗》中,曾这样描述当时令人无比悲恸的情景:“南国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辽阳。”

        风雪蔽天,咫尺皆迷,异鸟怪兽,丛哭林嗥,更令人如堕冰窟,萌生死志。友朋欲悲无泪,歌哭以赠。风雪笼罩天地,视野茫茫,千里万里,黯然销魂。“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这是清代诗人吴伟业赠给“流人”吴兆骞的诗句。

        悲伤、哭泣与黯然神伤,都无法停下脚步,当年吴兆骞一行在路上走了四个多月,由暮春到初秋,看惯江南景色的才子,满腹悲苦,然而离京愈远,北地的苍茫风景扑面而来,诗人胸中郁积慢慢消散,到最后,北方景物竟已是满目新奇。他们慢慢有所领悟,原来关外边地,也并不全然是时空倒置、文明沉沦的所在。

        “宁古界云树参天”(《宁古塔纪略》),这是流人对流放之地的震撼感知。宁古塔的茫茫林海,令吴兆骞的儿子吴桭臣啧啧称奇,“其上鸟声咿哑不绝,鼯鼪狸鼠之类,旋绕左右,略不畏人”;森林里,到处都是飞禽走兽、虎狼成群,猛兽活动区域范围极广,出没于农家也是常有之事。人们为了防范夜间会有猛虎突然造访,连窗户都一律从外面关闭。

        世情浇薄,却也总有古道热肠的方正儒生。在充满流放者血泪的土地上,尽管“鬼沼”遍地、野兽横行、荆莽丛生、冰雪肆虐,然而在慢慢接受现实之后,流放者们“于外事泊然无所接,独以山水为乐,支颐觞咏,如对故人”,同时布施教化,如河南的张缙彦、安徽的方拱乾家族以及浙江的吕留良家族和杨越、杨宾父子等,他们开设讲席,或从事撰著,使中原文明在关外广为传播。

        “塞外苦寒,四时冰雪,鸣镝呼风,哀笳带血,一身飘寄,双鬓渐星”,吴兆骞笔下满是盘旋在迷离笳声里的乡愁。而吴桭臣在宁古塔出生、长大,经过东北荒凉气息的洗礼,他在《宁古塔纪略》中的描述,已与其父大不一样:“宁古山川土地,俱极肥饶,故物产之美,鲜食之外,虽山蔬野蔌,无不佳者。”一片风景,其实就是一种心理状态。物候天气具有最丰富的隐喻性意义。关外的流放之地,也许意味着政治地理和文化传统的边缘;然而对这个“移二代”而言,宁古塔不啻是另一个故乡,一个生机勃勃的生命世界。

        东北人战天斗地的壮志豪情,以及乐观诙谐的地域精神,都是从自然中历练而来,早已被先辈写进基因里。

        (《光明日报》1.17 刘东黎)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