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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摘报 2023年08月19日 星期六

    远扬的云朵

    《 文摘报 》( 2023年08月19日   07 版)

        ■黄永玉

        这是一九四八年下半年在香港的事。黄雯医生打电话来,说有一位半唐番的美国女子韩素音想认识我,跟她约定下星期二在他家喝下午茶,接着吃晚饭,如何?这没什么如何不如何的。黄雯家饭菜本就吸引人。黄雯医生是个艺术爱好者,收藏我不少作品。他家阔气,在他家做客是件快乐事。

        “那女的是怎样的半唐番法?”我问。“是个文化爱好者,学过医,一直在北京念书。大半辈子在中外跑来跑去,爸中妈洋,自称是中国人,拿的是外国护照,也在外国大学混过,是个快乐人。”黄雯医生说。

        星期二见了面,好像彼此都不讨厌。问我去过外国没有。“去外国干什么,我一句英文都不会。”“美术家怎么不上巴黎、罗马看看?”“我有好多理由,不急。先清楚自己的地方要紧!北京、敦煌、开封、龙门、云冈、会稽山……我是个当主人的,那里好多东西都让你们拐走了,自己还没见过……”“嗳!嗳!什么你们、我们?你把我当谁了?”

        黄雯在旁边听着,笑歪了脸。问我读书、刻木刻、写文章,还讲了一大堆沈从文,还讲到有过去延安的打算。她说她也有过,眼看好多老朋友正从延安往外打,要早去几年多好?现在白凑合了……

        “我不少朋友喜欢你的木刻,委托我向你买几张。”“买什么?留个地址,明天委托人送过去!”

        人同人的缘分就是如此:有的是一辈子黏在一起,笑也不是,恨也不是,最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断终身;有的是眨眼而过,却长时期地令人反复思念。对于韩素音,认识她,说了话,通达人情,是位有点意思的人。

        十八年之后,文革开始了。中央美术学院所有的教授老家伙们都被关进了“牛棚”。大家集中在原本属于版画系的一排平房里,两头到晚上一锁,比真的牢狱还封闭。历史开了个大玩笑,所有人数居然统计为一百零八人,跟梁山泊人数凑成个亲家。

        牛鬼蛇神们的生活极为单纯。全院的打扫、厕所的清理、废砖的掩埋整顿,只见年近七十的李苦禅、许幸之、李可染、常任侠、叶浅予、王曼硕、李桦……推着套斗车来回于垃圾站途中。中午轮流到大厨房打大家的饭菜。饭后就地铺了厚稻子和竹席,再铺上卧具休息(后来改为木架双层床过冬)。我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份报纸,头版头条一张大照片,中央领导人接见“名作家韩素音”。

        看着看着我微微笑了一下。一九四八年到现在一九七七年,二十九年过去了,韩素音!韩素音!多年不见,我躺在稻草垫子上,正欣赏你蒙大人物接见啊!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过了没多久,学校领导方面通知,“韩素音要来罐儿胡同访问你,这是对外文委通知的,你们考虑怎么办?”

        一番准备后,这天下午两点钟,到了。进屋先介绍妻子和儿女,开始喝茶。

        “我记得你在香港对我说,回北京在北京西郊买块地,盖几间平房,养几只奶牛,一早起来就给人送牛奶,有空就为商务印书馆或中华书局刻词典插图,我那时就觉得办不到。你要去的地方不是你自己编造的神话乐园,我怕扫你的兴,不敢当场指出。你记不记得?”韩素音说。

        “记得记得。”“唉!都过去了,别在意。问一下,洗手间在哪里?”

        女儿回答:“我们没有洗手间。你不好去公共厕所,大家正等着看热闹,要是你去公共厕所,一百个人会围拢来看你。”妻子说:“里屋有痰盂,你勉强用用吧!行吗?”妻子马上陪她进里屋。解决了。   

        记不起她来过罐儿胡同几次,反正不止一次,都是吃饭才走。有次她问我,要不要一点外国东西?我要她订两本杂志,一本是《笨拙》,一本是《俚俚普》。登一些引人发笑的东西、漫画和文章。实际上我不懂英文,全孝敬懂英文、会开飞机的吕恩的丈夫小胡了。

        有一天,收到一份请帖,主人是韩素音,席设崇文门新侨饭店,时间是某月某日几点钟。没想到她请了那么多人,起码有三十个。连外国人都是熟面孔。大都是外文局的;然后是杨宪益、戴乃迭、乔冠华、章含之、夏衍、黄苗子、郁风、丁聪、沈峻、熊向晖、梅溪等。

        席面辉煌讲究,韩素音举杯致辞:“今天我在这个难得的时空做主人,真不客气,真感荣幸,质量这么高的客人,做梦也难以想象,正如友人所云:‘高朋满座’。”坐在我旁边的丁聪问我:“‘高朋满座’哪篇文章里头的?”我哪里记得,只好问隔壁的黄苗子,他眼睛一瞪,问杨宪益,没想到这位老书袋也傻了眼,问夏衍,夏衍呵了一声卡在喉咙里;问乔冠华,他不假思索地朗诵起来:“滕王阁序,王勃。”

        “高朋满座在这里!哈!哈!哈!”这个宴会结束不久,就听说乔老爷逝世的消息。

        (《还有谁谁谁》作家出版社2023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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