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医生宋大夫的心愿

    宋大夫全名叫宋新，他的乡村卫生室就在离镇最近的村里，一个祁连山北麓，距离七彩丹霞景区不足10公里的地方(注：甘肃张掖)。村里常住人口1800多人，作为本村人，他干的事情远不止医生的工作。“就拿镇上来说，近1万人口，应该有快一半的人知道我的电话。”宋大夫笑着说，“这里没有我不认识的人，也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我和宋大夫的缘分要回溯到20多年前。当时，我因误食仿真塑料花引发肠道堵塞，要去县医院手术前，正是宋大夫和父亲老宋大夫开药治好了，我也因此躲过了开刀。来北京工作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这次还是我爸提前联系，告诉他我将会去卫生室体验村医工作，一路上我都在思考，闯入他的诊所，会不会让他觉得不自在。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宋大夫身形微微发福，说话总是慢条斯理，见人也都是笑嘻嘻的。见到我，他不仅丝毫没有拘谨，甚至还向每一名来就诊的村民卖力地介绍我，“那谁，这是老王家的闺女小王，在北京当记者的，回来看我。”短短几分钟，所有乡亲都知道了我和我爸老王。

    向乡亲们“推销”了我之后，宋大夫让我随便坐下，然后去忙活自己的事情了。卫生室不同于城里的大型医院，无论闲忙，问诊、开方取药、打针输液、临时急救，都靠村医一人完成。这里没有挂号排队，进来的人都是报一声哪儿不舒服，便随意坐个地方找人闲聊。遇到病情严重或有要紧事的人，其他病人也会自然而然让一让，“你先来，你先来”。

    早上7点到中午1点，是医务室一天里最忙的时候。一大早来的病人，往往是头一天就不舒服，夜里实在扛不过去才来就诊；中午饭点来的人则多是重劳力，他们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开药打针，午后还要忙着出门干活。宋大夫说，秋收农忙时节，总有村民半夜敲门看病，干过活后一身灰尘，手上起满水泡，一量体温，人还在发烧。需要观察或输液的，还没等大夫开口，人就已经躺到床位上，“宋大夫你先给我看着，我在你这儿补会觉，明早天不亮我就得起床呢”。

    诊室隔壁就是宋大夫家的卧室和厨房，病人多时，宋大夫会把卧室沙发和床让出来，还特意配了热水器、茶叶、一次性纸杯和糖果。

    除了日常疾病，宋大夫还会遇上一些特殊情况，比如中暑、牧场布病、农药过敏、酒精中毒等等。他曾接待过一位满身起水泡的病人，先前曾被当作药物过敏治疗，一直不见好，家属抱着试试的心态找到了过来。他猜测可能是天胞疮（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这也是当地极少出现的一种皮肤病，于是建议家属转到市区医院治疗，最终得到了确诊。“大病重病治不了的，直接联系转院。打架受伤的也尽量不接，都是熟人，免得引起矛盾”。

    6年前，宋大夫曾遇到一位急性主动脉夹层患者。赶到家里时，村民已经疼得喊破了嗓子，面色苍白，呼吸困难。他本想要量血压，发现胳膊已经青紫，猜测主动脉血管可能出现破裂，紧急联系救护车送往市区医院。经过CT检查，主治医生确定了他的猜测，连夜将患者送进ICU抢救，最终手术成功。临走前，主治医生和家属聊了起来：没想到你们村医还能判断出这个病，而且送医相当及时，不然，病人可能就没命了。

    谈起这起病例，宋大夫一脸自豪，这不仅源自家属事后的感激，也是因为得到了三甲医院权威专家的肯定，“这就是我作为村医最大的价值。”宋大夫说。

    作为村里的全科医生，从孕妇怀孕到新生儿出生，从年轻人跌打扭伤到老人慢性病随访，甚至村民去世的档案登记，都由他一人管理。“我们几乎服务了每一名村民的一生”，宋大夫说这话时露出了他标志性的笑容。

    由于卫生室的公共属性，常有老人来求助，他们不忍心和子女对簿公堂，只能将委屈咽进肚子里。其实，卫生室楼上就是村委会，有时发生邻里纠纷的村民会来找村干部告状，没到上班点，就先到卫生室来歇歇脚。宋大夫不忙时就帮着调和调和，有时聊开了，两边拍拍屁股就回家了，也没去二楼接着吵架。说到这，宋大夫“嘿嘿”两声，“你看，其实都不是啥大事儿嘛”。

    我发现，并不是所有村民就诊后，都会及时交诊疗费。但在宋大夫眼中，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有的人家条件不好嘛，现在也没到秋收入账的时候，先赊着吧。”多年来，他很少主动上门要债，年底有了钱的人，自然会主动送上门来，没钱的，要债也是为难人家。

    “村干部可能会挨骂，但是没人骂大夫。”在卫生室这几天，有人给宋大夫送来槐花麦饭、有人主动帮他妻子种菜苗，也常有人主动关心他高考儿子的现状。他到村里随访时，村民总要喊他进屋喝茶，能在这里维持生计，还能得到村民信任和尊敬，这或许是他愿意留在这里的核心原因。

    “农村和城市一样，是不断在发展变化的，所产生的实际问题也在变化，我能在这30年中解决问题，但不代表我能解决30年后发生的问题，我们这样的老村医，迟早是要退场的。”在宋大夫看来，想要干好村医，除了优秀的诊疗技术，更需要耐力和责任，只待一两年是肯定干不好的。

    在村里干了30多年，宋大夫最大的心愿是可以在退休前“转正”，成为上级医院编制员工，这样晚年能有一份保障。为了得到这个机会，他还专门考取了成人中专学历。不久前，省里卫健委召开会议，提到要落实村医收入待遇保障的事，这让宋大夫看到了希望。

    “小王你说我还有机会吗？”宋大夫眼中充满了期待。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卫生室窗外，风沙又起来了，我望向窗外，能看到细小的沙子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

    （中国新闻周刊网 8.7 王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