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闻宇
廉颇为赵国良将,晚年时,赵襄王上台,不信任他,廉颇就“奔魏之大梁”,魏国也不能信用。赵国因为数困于秦兵,襄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也很想复用于赵。
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老人饭时上茅厕的情况可能会有。可你上一次,我可以说成三次;你小便,我可以改成大便。廉将军老成这样,襄王还敢用吗?问题的症结,是那个郭开在背后下了蛆。这样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既毁了廉颇,也葬送了赵国的前途。写作的人都知道,情节可以虚构,细节是无法虚构的,然而,细节却是可以加工改造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赵国的这个使者,很可能就是个擅长于“使坏”的老手。
范仲淹在《严先生祠堂记》里称赞严光:先生,汉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乘六龙,得圣人之时,臣妾亿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节高之。既而动星象,归江湖,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
这里的“动星象”,来自《后汉书》:“严光与光武帝”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座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光武帝与老友同床共眠,这是真的,然而,这里又添加了“光以足加帝腹上”,这才在天空中出现了客星犯御座的星象。
这个酣睡于被窝里的细节,实在无聊,光武帝没有说,即便有过其事,严光自己也不可能说,只因《后汉书》里这样记载,后来的各种解释里便都非常看重“光以足加帝腹上”的细节。不然,这“犯星象”的说法就缺乏分量了。“客星犯御座”,本来就是天人感应的附会之辞,有了这样添枝加叶的细节,连范仲淹也相信“犯星象”是确有其事。这个闹不清怎么形成的细节,大幅度强化了光武帝与严光的形象塑造。对细节进行顺乎情理的移植、改易、润饰,人们心照不宣,仿佛也都是认同的。
普通的细节,生活里俯拾皆是,作为个例,其本身是不含有什么特殊意味的。然而,化寻常细节为神奇,却是艺术家独具的卓异之处:赤壁的东南风,是诸葛亮装神弄鬼祭来的吗?武松的酒喝得越多,拳法就越能出神入化么?秦桧的夫人王氏,真的在东窗下设过谋害岳飞的毒计吗?这些细节虽然精彩,但有时也需要我们认真推敲和审慎对待。
(《文汇报》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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