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保罗·戈德曼著 吴伟栗译
1898年,住在帝国首府,人们当然可以为自己的修养做点事情。有一条特别的街道,路上满是书商和旧书摊。在这条聚集如此多书籍的巷弄里,四处一片寂静,使用文字的人不发出一点声响,仿佛声音只在他们脑袋中。这条北京书街会让人想起(巴黎)拉丁区的某条街道,那里的大型图书馆不发一语地站在民房之间——那是一个不使用拉丁语的小规模拉丁城区。
在北京的书店里,书本都被摆放在柜子上。书的标签向外,上头写着书名。在这里,可以用很便宜的价格买到五经,那是一组包含多本书籍的套书,被放在一个蓝色的匣子里,就像中国象棋一样,以相同的方式被锁在其中。若是对经典没有兴趣,也可以买一些不雅的画册,这当然会比孔子与孟子的至理名言要贵得多。与这些画册相比,孔孟智慧的确要逊色多了。这些画册有一个特殊作用——作为新娘礼品。在宫廷闹剧里有一幕离别戏为人们所知,一位要出嫁的女儿和哭得泪眼婆娑的母亲告别。中国年轻女子婚前看了一眼收到的图册礼物后,立刻会被这些实用知识给启蒙,再也不需要一位哭成泪人儿的妈妈了。
书店街也有印刷工作在进行,印刷作坊店门前放置着要晾干的印刷板。在这些用来印制长形图样的木板或石板上,还都留着墨水的痕迹。此外,在这条书店街上,人们可以买到成为一位有学养之人所需的一切东西。纸店、墨水店、毛笔店林立,当然还有眼镜行。若想成为一位饱读诗书之人,就得先弄一副眼镜挂在鼻子上。
几乎所有的街道上都有乐器行,这会让人猜想,北京是一座音乐之都吗?但是,我一个异乡客显然不会去听中国乐手演奏的东西,那仿佛完全没有接触过艺术一般。若说北京有音乐之都的含义,也许是建立在音乐是吵闹声响这个认知上。每一个要卖东西的中国人,特别是街头贩商,都会尽可能用更多的嘈杂声来推销。有许多中国人只通过制造声响吸引他人,而不是将自我的音乐修养呈现在他人面前。这种声响如果配上音律,听起来会好听一些。北京每一个四处游走的商人都有自己的乐器,最起码有自己的吆喝声,但却始终只有一个音调。在这里,音乐似乎在乐谱上是被分开的,并被分配到不同的民众身上,于是这些乐声脱离了和谐一致,独自在街道上流浪。
一位贩商带着一个铃铛挨家挨户地推销商品;另一个则带着一个中空的木头,用棒子在上头击打发出声音;第三个带着门环;第四个拿着音叉,在一块铁片上敲击;第五个则携带某种喇叭,就像是歌剧《阿依达》里面的凯旋之舞所使用的。商人们通常伴随着乐器声前来,不同的声音意味着不同的商品或服务;有时候是以歌声提示某商品的售卖。来自街头的呼喊声整日不绝于耳,人们若是坐在房间里工作,会对这些呼喊感到愤怒,他们在你耳中灌输一个念头:他们想让你买生活中并不需要的东西。
有时候,会有商人蹲坐在房屋大门前,一吆喝数个小时,即使大家都晓得,他人就在那里,无须如此喊叫。想要等他喊到声音沙哑吗?那只是徒劳,中国人的喉咙不会变得沙哑。如果他认为,吆喝就是他的职责,那他会坚持到生命结束,或是坚持到突然有巨石从他头上落下为止,假如这块落石不够坚硬,他甚至会在石头旁继续喊叫。这种叫卖商人唱的小调,听起来颇似痛苦的哀叹。当北京城上方的天空变得阴惨,人们向着隔绝外部的世界、也隔绝财富与美好的满洲城墙望去时,听到这样无可慰藉的痛苦激发出的哀鸣,穿越巷际一再出现,着实令人伤感。
随着太阳下山,街头叫卖的小生意人也回家了。夜里应该是寂静与平和的吧?因为没人会在夜半时刻离开家,谁会想跟鬼魂撞在一起呢?所有大门都被上了门闩,没有车行驶在被遗弃的街道上。但此时,守夜人开始了他们的工作。在北京,这群维护夜间秩序的人,主要职责就在于妨碍居民安眠。
守夜人从早到晚都在休息,属于不在白天喊叫的一群人,仿佛为了弥补这一不足,他们便在夜里喊了起来,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呼唤着彼此。此外,他们还拎着一个铜锣,巡视时不断地向前传递着声响。在我的窗下,甚至站着一位带着小鼓的值夜官员,来回在巷弄里穿梭。守夜人的噪音在什么程度上对被守护的居民是必要的?给他们能带来怎么样的福祉?这完全让人摸不着头绪。但是,守夜人给小偷带来的好处却是相当清楚的:小偷永远知道警察现在在什么地方,并且能够在一片吵杂间隙的静谧之中,搜索入侵的房屋。因此,这群守夜人替小偷减轻了“工作”时的沉重负担。
(《1898年的夏日:一个德国记者的中国观察》 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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