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神也擦肩而过好几回了,没什么了不起。”“我现在相信一种说法:心脏会产生一种荷尔蒙,这种荷尔蒙是一种抗体,能抵御那些损坏你身体的细胞。”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乔榛染病多年,如今又带上他从小最熟悉的朋友——声音,出发了。他登台朗诵唐诗宋词,为小演员和年轻同行辅导发声技巧,录制有声书,念《红与黑》、念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
乔榛一家在浦东康桥住了十来年。有一天,他忽然在梦里想到童年。刚过了80岁生日的他对儿子说,回“老家”看一看。城里人是没有“老家”的。在一个讲究效率和流动的地方,到处迁徙才是大家的常态,人与地的羁绊,看上去也远不如乡村里人与地的关系那么深厚。可是一旦想到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任谁都会触动情怀,这就是城市人的具体的故乡。
幸运的是,一个甲子前乔榛曾住过的建筑,没有在城市发展的脚步中消失。那位于新式里弄二楼的一层房间,恰好位列上海永不拓宽的道路名单中——永嘉路485弄和平邨。
乔榛一家住在和平邨19号二楼,一楼和三楼各有别的住户。乔榛的父亲是一位化工工程师,日常开一辆小巧的奥斯丁牌轿车上下班。他是妥妥的“理工男”,家里上溯几代人,都没有从事文艺工作的。唯一与文艺沾边的,是每当父亲手头宽裕的时候,喜欢带全家去离家不远的国泰电影院、复兴中路上的上海电影院看电影。
银幕上的人影和人声会与自己所住的街区乃至自己的人生发生什么关系,在看完电影回到家中,乔榛还未作过相关联想。但如今再一次站在和平邨的弄堂里,他开始回想“故乡”和人生道路的关系,那些童年的往事又都回来了。
乔榛参与配音的第一部作品,是英国著名导演迈克尔·鲍威尔执导的歌舞爱情片《红菱艳》。人在话筒后,不用上镜,不需要肢体表演,看似更为轻松。但等深深钻进去,才发现声音的世界,需要探索的领域无穷无尽。如何翻译得信达雅已经是高深学问,如何推敲语气、如何将自己对人物性格和故事情节的理解注入影像,又是另一种艺术。
在上译厂,乔榛配音的有:《魂断蓝桥》中的英国军官罗伊、《斯巴达克斯》中的罗马元老院贵族首领克拉苏、《寅次郎的故事》中富有喜感的小人物寅次郎、《廊桥遗梦》中浪迹天涯的摄影记者罗伯特……一个人的人生经历和实践总是有限的,但借由不受约束的声音,似乎一个人在短短的时间里又活了好几世。
行至人生暮年,另一个念头让他难以忘怀:在入住和平邨之前,乔家是从哪里来的?那个他只知道名字的祖父,原先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一次和地方志工作人员求教的过程中,他了解到,祖父乔念椿曾创办电厂、轮船局,出任地方商会会长,还创立了广慈苦儿院(后改名广慈教养院)收养孤儿,直至1938年在日寇侵袭中悲愤离世。
假如还能听到祖父的声音,祖父会对他说些什么呢?那段历史,会用什么样的语调向他诉说呢?
乔榛不知道。但他心里明白,下一次,自己依然会把对文字的理解、对生命的理解、对个人历史和城市历史的理解,都尽量融入声音中去。因为声音也是道路,是四通八达的道路,不受时空限制的道路。乘着声音的翅膀,一个人可以回到往事,可以展望未来,也可以在上海这座变动的城市里,找到属于一个人的永恒地标。
(《解放日报》3.3 沈轶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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