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童与母亲

    钢琴老师陈真华近几年迎来了一群“特别的学生”。

    她们大多是五六十岁的女性，过去曾带着孩子在陈真华这里上课，因为不愿看着家中的钢琴沦为摆设，她们在退休后开始学习钢琴。

    有趣的是，这些“严母”大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自律能力极其糟糕”。这也促使一些母亲开始反思当年的教育方式。

    孩 子

    刘悦是陈真华的学生之一。她知道，自己不算有天分的孩子。她的尾指内屈，弹起来不够灵活，她频繁弹错音，她的琴谱上总是画满密密麻麻的重点符号，全都是她弹得不对的地方。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怀疑自己是老师“最差劲的学生”。

    为了逃避练琴，刘悦想出了各种“招数”：母亲前脚刚走，她就打开步步高复读机，摁下录音键，“只需要弹奏一遍，再把复读机放在阳台上开到最大声，所有的邻居都能听到”；她甚至学会了“盲弹”——先背熟谱子的大致要点，做到不看琴键也能演奏，再把漫画藏在乐谱后边，一边弹琴一边偷瞄。

    孩子在逃，父母在追，练琴演变成一场“猫鼠游戏”。一般来说，琴童每天练习1小时，周末增加到2小时，准备考级的假期甚至要一天练3—5小时，可5—10岁的儿童天性难以专注。陈真华也是渐渐才理解，重复、枯燥、日复一日地练习钢琴，许多成年人尚且无法坚持，这对许多孩子来说，“就像在坐牢”。

    琴童林思远练琴8年，考过了业余钢琴十级、演奏一级，超出大多数孩子。但钢琴带给她的痛苦远不止是一场“猫鼠游戏”。为了练琴，母亲还强势终结了林思远的其他兴趣，“我妈会拒绝帮我买画材和舞蹈的服装”。母亲的意志高歌猛进，而林思远节节败退。

    回顾琴童时代，她总想起那个每周日定期上演的场景——一曲弹毕，老师脸色愠怒，甚至拂袖而去。母亲则冷笑一声，“你看看，又弹成这个样子”。在专注的演奏中，林思远逐渐失去与同龄人社交的时间，“从小学到初中我都没什么朋友，感觉自己的生活是很灰暗的。”

    母 亲

    因为钢琴，亲子关系留下难以抹去的烙印，陈真华身为钢琴教师，也要求儿子学琴，并笃定这是“天经地义”，“我告诉他，不要跟我讨价还价，给我老老实实弹够9年”。

    可陈真华的儿子调皮好动，喜欢体育，母亲的“霸道”令他困惑：“为什么妈妈不是体育老师呢？这样给我一个足球就好了。”

    弹到第六年，孩子的班主任打电话来找陈真华，“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在作文里写，‘想到弹琴我就生不如死’？”她追问道，“你究竟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那时候才幡然醒悟，我是不是错了？”陈真华看到，家长们带着孩子来学琴，有一万种理由——弥补童年的遗憾、开发孩子的大脑、培养优雅的气质……“孩子热爱”可能是最稀有的一种。

    有分析报告显示，中国的“90后”年少时学琴的，如今只有不到5%还在弹琴；有10%左右的在完成了父母愿望“过十级”后，再也没碰过琴。

    或许是不愿家中钢琴沦为落灰的摆设，近两年来，大约十来位母亲找到陈真华，提出想要学习钢琴。她们大多是五六十岁、刚步入退休生活的女性，也是曾经的“严母”，因为陪伴孩子练琴与陈真华结下友谊，一直保有联络。

    过去，她们中的许多人将学钢琴的愿望寄托在孩子身上。现在，终于轮到自己坐上琴凳。对这些母亲，陈真华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她推荐她们使用成人简谱而非五线谱教材，内容都是大众耳熟能详的歌谣，这样学起来更简单，更容易有成就感；她也不收取费用，想来学习随时可以来她家里上课。

    相比孩子们，母亲们学习的环境显然要宽松得多，兴趣也是自发的，但却很少有人能坚持下来。学琴的母亲中，能保持每周练习的不到10%，多数人联络几次就没了踪影：“妈妈都不会像孩子一样定时上课，成年人总是有事，让她们发练琴的视频也不发，反正就是拖着。”陈真华没想到，曾经的严母学起钢琴，竟然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不过，也有一个认真的母亲，基本每天都会练习，由此体会到了当年孩子的心情，“以前我要求孩子弹，弹不好就发脾气，现在我自己来学，才知道原来这么难”。

    反 思

    为什么孩子们在钢琴中体会到的总是苦涩？

    陈真华总结，传统钢琴教育过于强调按部就班，注重基本功，使用的教材练习曲没什么旋律可言，主要是为了锻炼指法，很难让孩子们产生兴趣。

    另一方面，过去二十年来，钢琴教育过于重视考级，为了考级，“孩子们一年到头就只练那四首曲子，翻来覆去，换成谁都受不了”。整个行业越来越功利，不再在乎孩子们是否在音乐中获得快乐。

    多年以后，刘悦得到了母亲的道歉。有一次，一位阿姨到刘悦家做客，笑着向她提起，自己儿子的房间曾和刘悦的房间比邻，她儿子也因此“记恨”刘悦母亲：“我儿子以前经常听见你被打，听到流眼泪嘞！对着你家窗户大喊，‘阿姨，不要再打咯，妹妹太可怜了。’”

    一家人听了，都觉得惊讶又好笑，没想到对方与刘悦素未谋面，却因这响亮的惨叫声记住了她。阿姨走了以后，刘悦的母亲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最后悔从前因为弹琴打你。”

    这话说着已经晚了，刘悦早就不再碰琴了。从最后一次盖上钢琴起，十多年来，她试图遗忘与钢琴有关的一切，现在，她连五线谱都不认识。钢琴彻底退出了她的生活。

    林思远与钢琴之间的羁绊更加复杂。每当在学校的晚会上表演，追光灯打在琴键的瞬间，就好像魔法降临在身上，她一下子捡起“被母亲打压多年的自信心”，从平时的畏畏缩缩变得自信闪耀。她真诚地觉得被钢琴抚慰过，从中体会过快乐和新生。

    陈真华则发现，作为对照，她的一位同事——一个不愿意逼孩子学琴的钢琴老师，遭遇了另一种悔恨：“她的孩子长大之后责怪她，为什么不教自己学钢琴，‘所有人都有特长，就我没有，我小时候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

    母亲们都想成为理想的母亲，但结果可能并不尽如人意。说起这些，陈真华很是感慨：“我们也是第一次做母亲，不知道怎么选择才好……”

    （《解放日报》11.6 夏杰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