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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摘报 2021年07月24日 星期六

    老夫老妻

    《 文摘报 》( 2021年07月24日   07 版)

      他俩又吵架了。年近七十岁的老夫老妻,生活了四十多年。大大小小的架,谁也记不得吵了多少次。但是不管吵得如何热闹,最多不过两小时就能和好。他俩仿佛倒在一起的两杯水,吵架就像在这水面上划道儿,无论划得多深,转眼连条痕迹也不会留下。

      可是今天的架吵得空前厉害,起因却很平常,不过是老婆子把晚饭烧好了,老头儿还趴在桌上通烟嘴,弄得纸片呀,碎布条呀,粘着烟油子的纸捻子呀,满桌子都是。老婆子催他收拾桌子,老头儿偏偏不肯动,老婆子便叨叨起来。老婆子们的唠唠叨叨是通向老头儿们肝脏里的导火线,不一会儿就把老头儿的肝火引着了。两人互相顶嘴,翻起许多陈年老账,话愈说愈狠。老婆子气得上来一把夺去烟嘴塞在自己的衣兜里,惹得老头儿一怒之下,把烟盒扔在地上。老婆子更不肯罢休,用嘶哑的声音喊:“你摔呀。把茶壶也摔了才算有本事呢!”老头儿听了,直蹿起来,抓起桌上沏满热茶的大瓷壶,“啪”地摔在地上,老婆子直气得冲着老头大叫:“离婚!马上离婚!”

      这是他俩都还年轻时,每次吵架吵到高潮,她必喊出来的一句话。这句话头几次曾把对方的火气压下去,后来由于总不兑现便失效了。六十岁以后她就不再喊这句话了。今天又喊出来,可见她已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同样的怒火也在老头儿的心里翻腾着,他冲到门口,猛地拉开门跑出去,还使劲带上门,好似从此一去就再不回来了。

      过了很长时间,墙上的挂钟当当响起来,已经八点钟了。正好过了两个小时。不知为什么,他们每次吵架过后两小时,她的心情就非常准时地发生变化。“离婚!马上离婚!”她忽然觉得这话又荒唐又可笑。她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一笑,之前的怒意、埋怨和委屈都没了,悔意悄悄浸进她的心中。外边正下大雪,老头儿没吃晚饭,没戴帽子、没围围巾就跑出去了,地又滑,瞧他临出门时气冲冲的样子,不会一不留神滑倒摔坏了吧?想到这儿,她待不住了,起身穿上外衣,从门后的挂衣钩上摘下老头儿的围巾、棉帽,走出了房子。

      雪正下得紧,夜色并不太暗。一看到这雪景,她突然想到她和老头儿的一件遥远的往事。五十年前,他们同在一个学生剧团。每次排戏回家晚些,他都顺路送她回家。他俩一向说得来,回家的路上反而没话可说了。两人默默地走,路显得分外长,只有脚步声,真是一种甜蜜的尴尬呀!那天也是下着大雪,两人踩着雪走,也是晚上八点来钟,她担心而又期待地预感到他这天要表示些什么了。在河边的那段宁静的路上,他突然把她拉到怀里,她猛地推开他,气得大把大把抓起地上的雪朝他扔去。他呢?竟然像傻子一样一动不动,任她把雪打在身上。她打着打着,停住了,呆呆看了他片刻,忽然扑到他身上。她感到,有种火烫般的激情透过他身上厚厚的雪传到她身上。他们的恋爱就这样开始了。

      多少年来,这桩事分外清楚而又分外美丽地收存在她心底。年轻时,她几乎一见到雪就想到这事;中年之后,她只是偶然想到,并对他提起,他听了总要会意地一笑;自从他们步入风烛残年,就很少再想起这桩事了。但为什么今天它却一下子又跑到眼前,分外新鲜而又有力地来撞击她的心?

      她在雪地里走了一个多小时,大概快十点钟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老头儿仍不见。她的两脚在雪地里冻得生疼,膝盖更疼,步子都迈不动了,只有先回去,看看老头儿是否已经回家了。她往家里走。快到家时,她远远看见自己家的灯亮着,她的心怦地一跳:“是不是老头儿回来了?”她又想,是不是她刚才临出家门时慌慌张张忘记关灯了?

      走到家门口,她发现有一串清晰的脚印从西边而来,一直拐向她家楼前的台阶前。这是老头儿的吧?她走到这脚印前弯下腰仔细地看,却怎么也辨认不出那是不是老头儿的脚印。“天呀!”她想,“我真糊涂,跟他生活一辈子,怎么连他的脚印都认不出来呢?”

      她走上台阶打开楼门,当将要推开屋门时,她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愿我的老头儿就在屋里!”这心情只有在他们五十年前约会时才有过。

      屋门推开了,老头儿正坐在桌前抽烟。地上的瓷片都被扫净了。炉火显然给老头儿捅过,呼呼烧得正旺。顿时有股甜美而温暖的气息,把她冻得发僵的身子一下子紧紧地攫住。她还看见,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放在老头儿跟前,一杯放在桌子另一边,自然是斟给她的。老头儿见她进来,抬起眼看她一下,跟着又温顺地垂下眼皮。在这眼皮一抬一垂之间,闪出一种羞涩、发窘、歉意的目光。这目光给她一种说不出的安慰。

      她站着,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之前夺走的烟嘴,走过去,放在老头儿跟前。什么话也没说,赶紧去给空着肚子的老头儿热菜热饭,再煎上两个鸡蛋。

      (《人生滋味:冯骥才散文精选》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0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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