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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摘报 2021年04月10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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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摘报 》( 2021年04月10日   07 版)

        ■[美]雷蒙德·卡佛

        自从三个月前被解雇以后,珊蒂的丈夫一直待在沙发上。

        早晨,他起得比她还早,抢占卫生间,然后打开电视,做好咖啡,让珊蒂觉得他每天这时候精力充沛又乐观兴奋。不过还没等到她出门上班,他又已经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盯着电视看了。下午,她回到家,电视经常还在开着,他还在沙发上,不是坐着就是躺着,穿着他过去上班时通常穿的那条牛仔裤和那件法兰绒衬衣。

        一天傍晚,珊蒂下班回来,她站在厨房里,能看见客厅里沙发的背影。她老公光着脚,脚丫子从沙发一头伸出来。他可能是睡着了,或是没听见她进来。她把钱包放到桌上,走到冰箱跟前,想拿瓶酸奶喝。开冰箱门的时候,一团闷得温吞吞的热气扑向了她:冷冻室里的冰激凌化了,流得到处都是,吃剩下的鱼肉棒和卷心菜沙拉里有,连装西班牙炒饭的碗里也流进了冰激凌汤儿。再打开冷冻室门,喷出来的臭气几乎让她恶心得呕吐。融化的冰激凌覆盖住了整个底部,和一包三磅重的牛肉饼搅拌在了一起。猪肉也化了,切好的牛排,还有一些鱼肉棒,都化了。热狗和自己做的意大利面条酱,也都化了。所有的东西都化了!

        她关上冷冻室门,从下面的冷藏箱里拿出一盒酸奶,打开盖子,使劲地闻了闻。直到这时,她才冲着丈夫大嚷起来。

        “怎么回事?”他说着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边回过头看,一边挠着头发。

        “该死的冰箱坏掉了!”珊蒂说。

        丈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里。“让我看看,”他说,“亲爱的,这不可能啊。”

        “你自己看吧,”她说,“所有东西都要坏掉了。”

        丈夫先看了冰箱里面,表情凝重。然后又在冷冻室里到处戳了戳。他发起火来。

        “妈的!”他说,“这不是雪上加霜吗!这个冰箱用了还不到十年呢!我们买的时候,它几乎还是新的。我爸我妈他们那个冰箱用了二十五年,我兄弟结婚时送给了他,现在还好好的呢。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头歪到边上,好瞥到冰箱和墙之间那块狭窄的空间。“我不明白,”他边说边摇头,“插头都插着呢。”他抱住冰箱,前后摇晃,又用肩膀顶住冰箱,连推带拽地往厨房里挪了几英寸。能听见冰箱里面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掉下来,摔碎了。

        “我们得有台新冰箱。”珊蒂说。

        他没说话,只是又看了看冷冻室,头前后探着。

        “氟利昂没了,”他停下来说,“我能闻出来。氟利昂漏光了。哎,我见过别人家的冰箱也这么着过一回。”他平静了下来,接着擦。“就是氟利昂的事。”

        珊蒂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看着他说:“咱们需要台新冰箱。”

        “珊蒂,我们会在报纸上找到个好的旧冰箱的,”他接着说,“大多数冰箱都应该能用一辈子。天知道咱们这台是怎么了。”他又瞥了一眼冰箱说:“真他妈倒霉透了。”

        “把报纸拿过来,”她说,“咱们一块儿看。”

        他们开始仔细看分类广告版。丈夫的手指从一个栏目滑到另一个栏目,迅速地跳过了“招工”的部分。她看见一些条目旁画着对钩,但没看清他标记的都是些什么招工单位。那不重要。在一个名叫“室外野营用品”的栏目里,他们终于找到了——新旧用具。

        “在这儿。”她说着用手指按住了报纸。他挪开她的手指:“让我看看。”她边把手指挪开,边读着那个栏目下一个用黑边圈起来的广告。“冰箱,煤气炉,洗衣机,烘干机,等等。‘拍卖大会’。这是什么?拍卖大会……”她继续读,“新旧用具及其他,每周四晚上,拍卖七点开始。就是今天,今天就是星期四,今晚就有拍卖。这地方离得不算太远,就在松树路上,那地方我开车都经过几百回了。你也知道在哪儿,就离巴斯金·罗宾斯冰激凌店很近。”

        丈夫什么都没说,只是凝视着广告,然后抬起手,两只手指扯自己的下嘴唇。“拍卖会。”他嘟囔了句。

        她盯着他说:“咱们去吧。你说呢?你也应该出去转转,说不定就有电冰箱呢。一举两得呀!”

        “我这辈子还从没去过拍卖会,”他说,“现在,我可不想去看那玩意儿!”

        “去嘛!”珊蒂说,“你怎么了?会好玩的。我也很久很久没去过了,以前都是小时候和爸爸一起去的。”她突然特别想去今晚的拍卖会。

        “可能吧,但我不想去。”

        “我还需要一盏床头灯,那儿肯定也有。”她接着说。

        “喂,咱们缺很多东西。我还缺个工作呢,那儿也有吗?”

        “反正我要去!”她说,“你爱去不去。你要去就跟我一起走,不去拉倒,我无所谓。跟你直说了吧,你去不去对我不重要。反正我得去。”

        “我跟你去。谁说我不去了?”他看了看她,目光躲闪到一旁,拿起报纸,把广告又看了一遍。“拍卖我可是一丁点儿都不懂。不过,当然了,什么事都得试一试。”

        “那我得赶快做饭了。我现在就把这该死的猪排做了,咱们赶紧吃饭。剩下的东西等回来再收拾,等咱们从拍卖会那儿回来以后,我再把别的东西做出来。不过,咱们还真得快点儿了,报纸上说拍卖会是七点开始。”

        她合上报纸,回到厨房,把煎锅放在火上,开了火,倒上油,开始炸猪排。她发现,对今晚的拍卖会,自己却是充满了兴奋的期待。她开始想她爸爸,甚至连她妈妈都开始想了。

        “快起来吧,”她说,“饭好了!”

        “好。”他回答。

        她看见他的脑袋从沙发一头探出来。

        很快,她丈夫走进厨房,又看了一眼那台冰箱,冰箱门大敞四开地站在那里。他看见了猪排,嘴张得大大的,却什么都没说。她把盐和胡椒放上桌,叫他坐下。他还是站在那儿,盯着碟子里的东西看。

        珊蒂把报纸清走,把那堆吃的东西推到桌子的一头。“坐下吧!”她又对丈夫说了一次。他把盘子从一只手换到了另一只手,仍旧站着。就在这时,她发现了桌子上面的一汪水。她能听见水滴滴答答地从桌子上流下来,滴到地上的油毡子上。

        她低头看见她丈夫的光脚,就在一汪水的旁边。她盯着看了好半天,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这么不寻常的事儿了,她不明白是出了什么事。她忽然觉得她应该涂上口红,拿上外衣,去那个拍卖会。但她就是无法把视线从丈夫的脚上挪开。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注视着那对脚,直到它们离开了厨房,重新回到客厅里,回到沙发旁。

        (《我打电话的地方》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出版 汤伟/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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