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聿
每周一的中午,我从楼门出来向东走,经过十四栋楼、二十六棵大树、四个花坛、两小片桃林、一个滑梯、若干户外健身器材,就到了小区的东门。出了东门向右转,第一家是便利店,第二家是药房,第三家就是我的钢琴教室了。
周一是我上钢琴课的日子。从我开始学钢琴的那天开始,周一也就成了一周中我最喜欢的日子。被家长逼着坐在钢琴前练琴的孩子也许无法理解我的欢愉,对于我这样的中年人不同,相较于处理柴米油盐、上老下小,哪怕只是弹枯燥的音阶练习,这段时光都美妙无比。
钢琴教室这个时间很安静,老师们是下午过来上班,孩子们则要到晚上放学才能来学琴。这样一来,我这个与全世界错开时间的大龄学员,便可以在此时独享安宁。但我仍然会选择最里面那间琴房,仿佛越向里边走,离喧嚣和尘杂也就越远。
关上门,世界只剩下我与钢琴两个,无论是琴键还是乐谱,都只有黑白两色,但在我眼里,却是绚丽多彩的。我们俩心无旁骛地交流,在这段“对话”里,有时连“病句”都显得很动听。复习完所有作业,便可以胸有成竹地等待老师来上课。我的老师是个眼力很好的人,她总能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就发现我的新衣服、新饰品,连口红色号什么的,也逃不开她的法眼。
其实我之前并不爱打扮。也下单过不少好看的衣裙,收了货,上了身,拍了照,发了朋友圈,它们的使命就算结束了。它们来到我家,仿佛是进了宫的妃嫔,从此再难见外面的天日。开始学琴那天,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无论如何,弹琴时,都要美美的。
上完课,推开琴房的门,那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又回来了。教务大姐很健谈,总能笑着跟你聊上两句,或者让你看看她刚刚买的菜是多么的新鲜。是啊,我也该去买菜了。
从钢琴教室出来再右转是一条很热闹的街道,但如果你问我这条街上有多少棵树,早点铺旁边是什么店,我恐怕回答不上来。
菜市场里有实实在在的日子。海鲜摊位周围弥漫的腥气、豆腐坊里泞滑的地面、打折菜品前老长的队伍,就是实实在在的日子。什么A大调、G小调,都不如一声声的吆喝更动人心弦。我买好了菜,出门前却被面食店里那刚出炉的酥饼给迷住,金灿灿泛着油光,一副酥香可口的样子。就这样,我左臂挂着满满一袋子菜,右手提着一袋酥饼,走出了菜市场的大门。
走到楼下时,要拿钥匙刷卡,可是两只手都占着,我想都没想就把那袋酥饼扔进肩包里,换出了钥匙。等到了家,归置好了东西才发现乐谱已经被酥饼上的油浸了一小块。
后来每次弹到那张被油浸了一小块的乐谱时我就在想,也许这就是生活吧,优雅与凡俗相互缠绕。
(《北京青年报》2020.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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