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男嘉宾牵手成功后,哈尔滨下起暴雨,黑龙江电视台演播厅的屋顶雷声轰鸣,《相亲相爱》节目录制暂停。间隙,即将上场的贾杨到卫生间抽了根烟。看着窗外暴雨如注,他叹了口气:“轮到我就打雷了,这老天不作美啊。”
贾杨66岁,来自绥化,这是他第二次参加这档面向中老年人的电视相亲节目。上场前,贾杨跳了几下,捶了捶胸脯,做了个深呼吸。编导冲他鼓励道:“叔,你这么精神,不用紧张。”
《相亲相爱》和湖北经视的《桃花朵朵开》、北京电视台的《选择》是近十年来涌现的面向中老年人的相亲节目。尽管没有华丽的舞台,但它们都是当地的王牌节目。
渴望过上有老伴的生活
刚参加完《相亲相爱》节目录制,来自哈尔滨宾县的孙世杰在哈尔滨东站附近找了个39元一晚的小旅馆住下。她向记者感叹,早就离异的自己过几个月就要迈入63岁,年岁渐长,找到老伴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她来参加相亲节目就是“寻思解决寂寞的问题”。
两次经历让孙世杰渴望过上有老伴的生活。一次是牙疼,晚上她整个腮帮子全肿了,孩子不在跟前,她只能捂着腮帮子独自去买药,这时候她感叹,如果有个人把药买了,把水烧了放眼前该多好。还有一次是秋天,她从大连回宾县,坐了一夜的硬座,到站后等了一个小时等来了清晨六点的公交车,一上车就晕车。强撑着到了家,她又困又累又饿。
孙世杰进屋把门一关,鸦雀无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饿得睡不着,起来拖着疲惫的身躯想着煮面条,但饿到等不及煮面条,就烧了一点开水,冲了一点奶粉喝,然后煮面条,吃完终于躺在了床上。“心那个寒啊。要是有个老头呢,打个电话说我快到家了,他烧点水煮点面条,好吃赖吃,好歹是现成的。”
“一个人慢慢变老,越来越孤独,最后就脱离社会了。”贾杨说,他觉得必须找个老伴。采访贾杨是晚上九点,他向记者感叹:“如果你今天不跟我说话,搁这屋子谁跟我说话?电视它说话,但我跟它说话,它也听不着。”长年独居,他和朋友们已经不怎么来往,每次见面喝酒,大家都在聊家事,他觉得不舒服。
“你问得太直接了”
录完当天第一场中老年场《相亲相爱》的间隙,作为情感顾问的主持人,晨风忍不住吐槽,做老年相亲节目让他觉得心累。他总结,年轻人理解节目效果,甚至会告诉他:老师你越怼我,我越红。但老年人“不配合,不好整”,他们录节目的心态是“我就是我,你管不着我,你得尊重我”“不觉得节目必须得有套路”。在录制老年相亲节目时,编导在现场提示的问题,老年人通常不配合。
做节目时,晨风见过形形色色的“奇葩”要求。有一次,他和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大爷在节目上吵了起来。那位大爷一定要找一位四十多岁有生育能力和意愿的女伴,他在节目上说:我有生育能力,七十多怎么了?何鸿燊七十多还生呢。得知大爷的月收入只有两千多元,晨风反问他:两千多你能养活一个孩子吗?大爷反驳:你别管,我们吃大米饭也能活。还有一位六十多岁从没结过婚的大爷,一上来说要找一个会洗衣服、收拾屋子、做饭、照顾人的老伴,晨风反问:你不觉得人家女嘉宾会觉得你想找个老妈子吗?老大爷反驳:我媳妇儿伺候我不应该吗?一位农村来的大爷不太会表达,说自己想找一个“会看大门的”,晨风不客气地怼了过去。
在演播厅,记者围观了三期《相亲相爱》节目的录制。节目里,一位农村大爷在黑河北安有房,但一位女嘉宾要求他在哈尔滨买一套房,主持人反问她:在哈尔滨买房,你要整死这老头啊?同一期里,这位男嘉宾提出支付两人每个月的共同花销,此外可以给女方五百元零花钱,一位阿姨不愿意,提出能不能给一千元,老大爷没有答应。晨风当即批评这位阿姨把找对象当成了菜市场买菜。节目录完,吃中饭时,女嘉宾们讨论起这一段。孙世杰对那位女嘉宾说,你问得太直接了,事是那么个事,但不能那么说,如果聊着觉得这个人方方面面还行,再问问经济方面怎么支配。女嘉宾玉霞告诉记者,其实她们这么问只是在试探,看对方舍不舍得,如果真舍得,她们不会为难男方。
在第二场节目录制一开场,晨风提醒在场女嘉宾:阿姨们不要要求太高,不然永远嫁不出去。按照晨风多年观察,男嘉宾找老伴主要看重的就是四点:会做饭,能照顾他,脾气不要太大,有自己的收入或退休金以及儿子已婚。相比之下,女嘉宾找老伴要求就多得多:有相貌、有眼缘、有房子、有工资、性格好、对她好、肯为她花钱。
嘉宾们的“现实”和“硬核”,也从侧面反映了中老年类相亲节目的真实。节目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年轻人上电视相亲节目,很多是抱着参加娱乐节目的心态来的,比如想变成网红;老年人上相亲节目,只有找老伴儿这一个目的。
失望比满意多
节目录制结束,下班后的李良爽忙着在微信里安慰没有牵手成功的大爷大妈。在贾杨等嘉宾眼中,节目组编导“像哄孩子一样”。当天录制现场,一位大妈在最后阶段被拒绝,节目上云淡风轻的她,一下台就哭了一场。李良爽告诉记者,老年人能出来再找老伴很不容易,如果被拒绝,他们很难像年轻人那样轻松释怀。这个时候,李良爽就需要去安抚。
参加完《相亲相爱》节目的录制,回到绥化的那天夜里,贾杨躺在床上一夜没睡。他翻来覆去复盘自己从上场到结束的表现,觉得自己那句开场的霸气爱情宣言,不太稳重,他觉得自己“整大了”。
来相亲的大叔大妈有过许多不太愉快的经历:离异、丧偶、失独。他们经不起重蹈覆辙。许多人会告诉《相亲相爱》编导李良爽:其实这些事情不太想说,有时候心里挺难过的。我把这个东西说出来,证明我已经迈过这个坎了,我要重新寻找下一次爱情了。
对一些嘉宾来说,参加相亲节目也是种心理疗愈。有一位女嘉宾丧偶多年,儿子在读大二时意外去世,从此她孤身一人。她儿子是文学爱好者,有一部六十万字的未发表的文学作品,到现在她都一直锁在抽屉里,不敢打开看。李良爽还记得,这位阿姨第一次来参加节目时,一直站在旁边不太说话,后来通过节目,慢慢接触到更多同病相怜的兄弟姐妹。“她会意识到生活不只她那一块,还有更多的东西。”李良爽告诉记者。
老年相亲,失望比满意多。节目结束几天后,玉霞告诉记者,如果这一次和李大叔没成,她也不再想找对象的事了,自己每个月两千多元收入够吃够喝了。又过了几天,她告诉记者,两人已经不通电话了:“有缘无分吧。我这把岁数了,什么都想开了,顺其自然。”
2019年参加的那期相亲节目播出后,贾杨接到了五六百个来自全国各地的电话,微信上也加了上百个女网友,但真正见面的没几个,一是因为出趟远门费用不菲,另一个原因是他觉得高科技有点唬人——手机看视频时觉得不错,但真人是两码事。见了几个女网友,他觉得不太顺心,渐渐哪儿也不想去了。现在,只有那种“够得着”的相亲对象,他才会去见一面。贾杨速战速决,如果微信上谈过几次觉得不合适,他就直接拒绝,并立即删除对方微信。“咱们不搞网上恋,这么大岁数捣鼓那玩意儿,啥问题也解决不了。”
(《南方周末》8.6 沈河西 杜嘉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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