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进京,这是我一生中最难的决定,也是一次风险决策。
有的医生听说妹妹要到阜外医院,好心地提醒我们,说她这样的身体去北京可能是有去无回、人财两空。他们的担心,何尝不是我的担心。
到北京,对常人来说并非难事,但对一个严重心衰、身体极度虚弱的人来说却有极大风险。扩张型心肌病,顾名思义,就是心脏扩张,妹妹的病历显示,她的心脏比身体相仿的人扩大一倍左右;心衰指标达到1.8万,是正常人的100多倍。2017年10月以来,她已4次因出现心脏骤停、晕厥进行抢救,而且这几次危险都是在医院和家中静养时发生的。而进京需要乘车,路途颠簸,很难不出险情。但她在家等于死路一条,而且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进京,必须速度快,又要保证安全。我们决定从县医院坐救护车到徐州,再乘高铁进京,并制订了途中出现危险情况的应急措施。
五一前后车票紧张,好不容易抢到5月3日下午从徐州东站开往北京南站的高铁车票。没想到3日这天联系不到救护车。怎么办?车票已定,病情危急,不能再拖,我们焦急之时,村里青年司机王霜刚得知情况后主动找上门来,说他出车送站。
5月3日上午,我提心吊胆地在家等待消息。
8点40分,妹夫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出发,有情况及时告诉我。此刻,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最怕从老家到徐州这段路程出现危险,尖起耳朵紧张地谛听着手机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寂静的客厅里,老式石英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每一声都在震荡着我的心房。
尽管我不相信世间有神灵,但我还是默默念道:
“手机啊,你千万不要在半途中响起铃声。”
“9点了,车子快上宁(南京)连(连云港)高速公路了吧?这段道路经常有雾,千万不要封路啊……”
“11点了,车子进入徐州城区了吧?那里车多人多,农村司机没来过,千万不要刮着碰着、走错道而误了乘火车时间啊……”
石英钟的时针整整转了3圈,11点40分刚过,手机铃响,我惴惴不安地一看,正是妹夫来电,说已到了车站,还说霜刚死活不收车费,他讲我妹妹是大好人,为她做点好事是应该的。听了这话,我悬挂的心放下一半,同时也佩服小伙子的心地善良。
下午1点15分,妹夫说他们进入候车大厅后,一位被服务员称为“陈科长”的车站领导看到妹妹坐着轮椅、吸着氧气,先安排她休息,又派人帮她提前送进站台、扶上列车,列车已经开动。这时,我的心又放下了一点,打心眼里感谢车站人员的关照。
下午2点,妹夫又来电,说列车长看到妹妹病情危重,已把情况告诉北京南站,还要去了我的手机号码。几分钟后,我突然接到一位陌生女士电话,说她是北京南站爱心服务组组长张润秋,已经知道妹妹情况,安排了服务员接人,让我在列车进站后与其接头。我再一次地感受到铁路单位细心周到的服务。
列车预计4点10分到站。我提前来到接头处,不一会儿看到车站服务员推着轮椅过来了,急忙跑了上去,到了身边一下子愣住了:一个聋拉着头、面色浮肿、两颊黑红的老人出现在眼前。我一阵心酸,一个月不见,妹妹竟变得如此憔悴,这是当年活泼能干的“铁姑娘”队队长吗?!这是我善良贤惠的“军妹”吗?!
我一边感谢服务员热心帮助,一边关切地向妹妹问候。
她听出了我的声音,头缓慢地向我这边抬了一下,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大哥,我恐怕……”“马上要到医院了,你的病很快会好起来的”。我一边安慰她,一边同他人把她抬上此前联系好的停在出站口的999救护车。
4点25分,救护车一路鸣笛驶向阜外医院。
(连载二)
(《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2019年第7期 王开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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