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的老人,为何将省吃俭用存下的积蓄拱手交给保健品和理财公司?这无论如何称不上轻率的决定背后,是骗子们深谙社会人群心理的胜利。
逼真的圈套
穆英1949年生,退休前从事法律工作,面对拥有2层楼面、国际会计师事务所风控、上亿元注册资金兜底、国家供给侧改革项目等光环包装的理财公司,她把46万元养老钱投了进去。结果血本无归。
李睿,该理财公司少数未“人间蒸发”的业务员之一。他说,公司在上海各老年大学及社区发广告,对老人十分“慷慨”,3个月年化利率10%,1年20%,无论投资与否,老人来就送百元公交卡。客户每存1万元,当场送1克黄金,或按当月金价折现。这些与客户笼络感情的赠品,多由业务员埋单,公司曾承诺报销,但承诺没多久,老板跑路。
该案涉及资金巨大、受害者众。年近70岁的娟娟,爱子交通事故身亡,所获90多万元赔偿全部投入。而今事发,毫不知情的老公勃然大怒,赶她出家门;一位丈夫瘫痪的老人,竟将370万元动迁安置款“托付”……理财公司老板跑路不少,而那些执迷不悟的老人依旧如飞蛾扑火。
疾病的恐惧
89岁的父亲在保健品店买了1万多元的养生粉,65岁的女儿黄绪琴却没底气责怪。相比她自己的50万元栽在理财公司血本无归,老爹的1万多元算啥?黄绪琴分析,像她及父亲这样有钱、有闲、子女又无暇顾及的老人,“绝对是块肥肉,不被骗子盯上才怪”。
高瑞安夫妇便是众多对保健品忠贞不渝且走火入魔的老人中的典型。他们花去2.8万元,买来60瓶矿宝牌口服液,并坚信这口服液可治百病,不仅自己内服外用,还给外孙当眼药水,甚至煲汤时也放上几滴,“觉得汤更鲜了”。令他们着迷的,是一家开办超过5年的健康生活馆。
店内健康讲座一天3场,契合的是老人做完家务、送完孙辈上学的空闲。不少夫妻轮流听课,只为家务、礼品两不误。虽然做了多年机关党务行政工作,但高瑞安一到现场,便很快“沦陷”。销售员播放着视频,多是疑难杂症患者“现身说法”,如脑中风瘫痪者喝了口服液后竟能站起来。间隙,一位83岁老太自称肠癌转移至肺,喝口服液后完全康复。老高夫妇又被安排去生活馆总部参观,那里的“量子设备”“诊断”出高瑞安重金属超标、肝脏不佳,另有脑梗先兆。妻子情况更糟,指标一片红。夫妻俩第一反应是“必须为子女和第三代考虑,我们的身体绝不能垮”。他们全然忘了质疑。
陆生,某保健品店前销售,道出惯用的伎俩——他们经常安排老会员与邻居、熟人“偶然撞见”,以分享自己与产品结缘的故事。许多保健品店会给老人做体检,那些“白大褂”多由公司文员假扮,他们提前获取客户资料,上有销售人员通过拜访、沟通所得出的老人的身体状况信息。这些内情,许多受骗老人们浑然不知。
老人的寂寞
复旦大学于海教授认为,老年人如果缺什么,来什么,耳根就软。老年人缺的是健康,也缺钱,所以保健和理财容易成为让老年人上钩的诱饵。有些老人直言不讳,自己买保健品,就为光明正大地每天去店里坐着聊天;还有老人会把家里做的好吃的带过来给店员吃,如同照顾子女;一位阿姨给店员们讲食物相克的保健知识,也讲她年轻时单挑四五个小混混的光辉史;一位大爷明知药不管用,就想他“干女儿”多去陪陪他……
保健品店如此这般击中老人的需求。销售员陪老人贴心地拉家常;子女们未必会想到,反而是业务员在重阳节摆上重阳糕、菊花茶,给老人们过节;还有的店员在风雨交加的日子去老人家里送小礼品,让老人感动不已;店员们往往绝不会“嫌弃”老人们皮肤溃烂或大小便失禁,甚至直接管亲近的老人叫“爸”“妈”。
诈骗时时有,只怕手段高,现在一些老年人不太理解金融投资和感情渗透。从社会学角度而言,老人社交生活的深层内容就是其情感需求的实现。老人的寂寞,我们可懂?
(文中人名除专家外均为化名)
(《解放日报》11.7 李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