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淀纪事》的抽补

    考察一位作家及其作品，需有“史”的眼光。作家作品是“史”的见证，“史”的进程又是作家的机缘或劫数。

    孙犁谢世九年了，《白洋淀纪事》是他的主要作品集，1958年1月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1962年1月再版，1966年下半年至1976年年底前，孙犁被批斗，作品禁印，到1978年1月，《白洋淀纪事》才又重版，作者写下极简短的后记：“此次重版，遵照编辑部的建议，抽去《钟》《懒马的故事》《一别十年同口镇》共三篇。” 

    以孙犁个人一贯“敝帚自珍”的性格，既然重版，只有增加篇什之权，断无“抽去三篇”之理，那时出版社编辑部这样建议，完全是出于好心。

    《懒马的故事》是篇小小说，写了一位大名马兰实际可称“懒马”的好吃懒做妇女，用一双制作粗糙得根本不能穿的鞋，交上去算是支援抗日，结果那双鞋没有任何战士要，只好让母耗子当作了下崽窝。作为革命阵营里的文学，从很早开始，就提倡写正面人物、英雄模范。在孙犁的笔下，正面的、健康的妇女形象林林总总，令读者目不暇接，但是，孙犁不放弃对其他各类生命现象的描摹，这正是他与杰出作家相通之处。

    抽去的另一篇《一别十年同口镇》写于1947年5月，是篇散文。所写的是作者所感受到的十年间同口镇的变化。这篇散文在《白洋淀纪事》初版里虽然收入，结尾却被无奈地改动。2000年三版时此文结尾原样补回：“进步了的富农，则在尽力转变着生活方式，陈乔同志的父亲、母亲、妹妹在昼夜不息地卷着纸烟，还自己成立了一个烟社，有了牌号，我吸了几口，确实不错。他家没有劳动力，卖出了一块地，干起这个营生，生活很是富裕。我想这种家庭生活的进步，很可告慰我那在远方工作的友人。”作家以平实的文字真实地记录下见闻，抒发出自己真实的感情，究竟犯了什么天规？现在当然憬悟，孙犁当时的思想感情，是对新民主主义的认同与揄扬。新民主主义，现在回过头来看，不是很适合中国国情么？ 

    《钟》是一篇非常出彩的小说，为什么编辑部那时候建议抽掉？他们的顾虑是什么？ 

    孙犁1956年初夏完成《铁木前传》后，就抱病挂笔了。到1966年夏天以后，除了极个别的作家作品尚能幸存，人们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只能是看“革命样板戏”。

    《钟》写的是一个爱情故事。《白洋淀纪事》里别的篇什也有写到情爱的，更不避讳夫妻关系，对比与“样板戏”的“净化”标准，编辑部对其余“涉爱”篇什全都容忍，已经是非常地思想解放。但是，《钟》所写的爱情，却发生在尼姑慧秀与革命战士大秋之间，更写到他们不仅两情相悦，还写到他们发生性关系，导致慧秀怀孕，在老尼和汉奸的双重迫害下，在庵里生下一个男婴，却被汉奸狠心地抛到庵外苇坑里……故事经过一番跌宕，最后大秋娶了慧秀，结局还是喜气满盈的。 

    其实，就以1949年前后的出自革命阵营作家之手的小说而言，写爱情，甚至写到性爱，写得好的，为数并不少，孙犁的《钟》就是其中之一。

    （《北京青年报》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