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古村镇的文化记忆③】那一个水汽氤氲的庄子
【这些古村镇的文化记忆③】
一
我知道,只有南方才会有这样的庄子,这种被水环绕被水浸润的庄子。二十年前,我第一次来看她,就喜欢上了这个神奇的所在。
这真的是水和石头、粉墙黛瓦的绝美组合。石头深深扎在水中,粉墙黛瓦,像是从水里长上来。影子投入水中,水缓缓地流动,仿佛洗印着一帧帧老照片。小船划过,划过船娘带有水音的歌声:“划只小船采红菱呀,清波倒映两双人……”
接着是软糯吴语的叫卖,是桂花糕、阿婆茶、万三蹄的异香。
房屋友好地挤挨着,一个个巷子,将街道连起来。连到头,便有一座小桥引领过河。
巷子实在是窄,有的窄到只容一人,若两人相遇,便要错身而过。桥呢,平身拱背的都有。遇到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会搭成两座桥,上了这座再走那座。两桥像一把老式钥匙。真的是周庄的钥匙啊,打开了周庄的过去与现在,打开了诸多故乡的回忆。
这时你就会感觉出那些石板了,那些铺满巷子和桥的石板,在岁月里泛着光亮。有的平整,有的出现了错位,有的有了凹陷。凹陷的地方,会积下些许雨水。各式各样的鞋子踏在上边,踏出不同的声响。悠闲的伞儿或急迫的脚步,成了移动的风景。雨,是这风景的衬托。
雨是属于周庄的,雨淋湿了许多笑声、许多故事。像翅膀一样的瓦,更加地蓝了。
在周庄,到处都是蓝,蓝的衣衫、蓝的篷盖、蓝的门帘……蓝上开着白色的小花。是的,那是一种蓝花布,由勤快的周庄人手工做出。问她们蓝花布的印染,说是来自一种叫靛青的颜料,而靛青,是从“蓝”中提取的。
蓝作为一种植物,从小生长在周庄。同其他的草一起,成片地,形成乡野的氛围。早先,这一带土地很少,人们大都住在船上,生活的天地十分逼仄。于是人们开始向着向往的目标拓展。
挖出一船船的泥土,在沙洲边沿,将蓝草和土一点点卷起来。无数的泥土、无数的蓝和无数的时光卷在一起。卷的多了,就成了堤堰,一道道堤堰积起来,做成大块的田地。而后在上面架棚,盖屋,渐渐有了村庄的雏形。
最早的引领者,是宋朝那个周迪功郎吗?确实,一个庄子,就像一个人,是一点点长大的。春去冬来,沐雪经霜,一代代的人,一代代的草木,成就了一个庄子。那时候的周庄,素面朝天,优雅娴静,是江南无数女子中,最普通的一位,才不管他魏晋更迭,天下纷争。转眼间,穿过九百年风烟。
二
一些鸟飞起来,白色的鸟,或许会讲说这一切。它们看到,一只只船儿,不仅在庄子里穿梭,还会顺着白蚬湖划向太湖,划向长江甚至更远的大海。那是周庄人又一个念想,念想像蓝,开得到处都是,不仅做成了眼前的周庄,也做成了远方的周庄。
于是有了沈万三的传说,有了沈厅、张厅、徐厅、赵厅,简直就是一个个小世界。左右通巷,前后环水,厅堂里,时常会送来南京、上海甚至南洋贵重的礼盒。
是啊,那些鸟儿看得很清楚,庄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封闭的,它四通八达,水光潋滟。
也就总有人来,来体味周庄,享受周庄,诗会周庄。一扇扇窗子,露出柳亚子、陈去病、王大觉、费公直的身影。谈诗论画,指点江山。于是有了《迷楼集》,有了文化和思想,也有了一个永远的迷楼。
还有三毛,也慕名而来,不忍割舍,留下油菜花点点滴滴的诉说。
或许是前世渊源,我一到周庄,就被她所打动。认为很难再遇。
我早早晚晚地守着她,守住那份心底的沉静。之后便写出了《绝版的周庄》。周庄人把这篇文字刻在庄子里,把我认作荣誉镇民。从此我便把这里当作了第二故乡,有了依恋和怀想。
每次来,都像归家,穿上一件蓝布衫子,窄巷里窜来窜去。在三毛茶楼,在瓦窑和铜铺,一些老人会向我打招呼,让我时常有一种见老乡的亲切。
我还会乘一叶扁舟,到白蚬湖看飘飞的鸟。会在三月,走进油菜花地,去看大片的黄,那些黄被蓝包围着,阳光下,闪现出金子的光泽。白蝴蝶和红蜻蜓一群群地舞蹈。多少年,这些色彩和舞蹈都氤氲着周庄的梦境。
周庄,不只是一处绝美的江南风景,更是中国人刻在骨里的乡愁。
三
这些年,来周庄的越来越多。以前大家来周庄,就是白天看看小桥流水,夜晚简单看看灯。如今的周庄,从文化上开拓,在民俗上深入,迎合当代欣赏意味,是实打实的日夜双升级。白天主打文艺、松弛、小众美学,晚上力推沉浸式、互动式、氛围感特色游。
我看到,超多的民俗美术馆、水乡主题画展、原创诗画店、手绘瓦片店、陶艺工作室、插画工作室,都闪现着思想与知识的亮点。游客可以亲手做黏土、手绘瓷片、拓印江南纹样、制作水乡摆件。
周庄企划部韦云霞说,他们全年不间断更新主题,春天摄影展、夏天水上音乐会、秋天家乡戏曲、冬天船灯民俗,结合咖啡、手作、文创、萌宠,加上《只此周庄》实景式演艺,使你一到周庄,就感觉出古镇浓郁而丰富的文化气息。
夜晚,他们在年轻人的体验感上下功夫,打磨出夜渔、夜戏、夜画、夜囍、夜宴、夜禅、夜月、夜泊八大特色,每一项都对应专属场景和文化内容。富安桥、太平桥、通秀桥、外婆桥、云海塔、南湖,游客在不同方位,都能体验到民俗与古朴、真实而浪漫的氛围感。街巷的灯光、河面的水雾、倒映的明月,都成了游客迷恋的打卡线。
最新创意的“剧玩·夜周庄”,更是把古镇变成一个沉浸式剧场,四季繁华贯穿整条街巷。每天几十场情景秀、近百场小演出,张厅、沈厅、南湖湾都有迎亲、婚嫁等剧情。沈万三、周庄喵、宋潮人等IP角色满街游走。游客还可以玩实景轻剧本,一个个“角色”真情演绎,边演边发抖音。
说到这里,云霞笑了,说还有一处处书院、茶楼、雅舍,专给那些想看书、喝茶、发呆的人留的,随你在这里住多久。
谁说,周庄的前世,是小桥流水、蓝草黄花,是深宅窄巷、迷楼诗酒,是藏在红尘之外的小家碧玉。周庄的今生,是游人奔赴,街巷繁华,一半市井喧闹,一半水墨安然。不抗拒,不排斥,坦然接纳盛名,也守住本心底色,晨昏里,完全成了一位外在坦然、内里温软的大家闺秀。
(作者:王剑冰,系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