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1日 Sat

由“技进于道”“守心驭器”看道家的技术智慧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1日 11版)
s
11版:国学

版权声明:凡《光明日报》上刊载作品(含标题),未经本报或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改编、篡改或以其它改变或违背作者原意的方式使用,授权转载的请注明来源“《光明日报》”。

光明日报 2026年11月21日 Sat
2026年11月21日

由“技进于道”“守心驭器”看道家的技术智慧

  谈及道家对待百工技艺、器械器用的态度,有论者常截取《庄子·天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一语,推导出道家排斥一切机巧制作的论断。这种读法可能孤立了原典语境,未能体察道家道器思想的完整义涵。道家以“道”统摄万物,“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生灵固然为道所化生,而人凭双手制作的器械、创造的技艺,同样涵纳于道的流行之内。《庄子·大宗师》称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道不可以感官把握,却能够落实在人的日用践履之间。技艺劳作,便是人于行事之中体认大道的一条重要路径。庄子并不笼统否定器用,其所忧惧的,是人心在追逐机巧便利的过程中发生偏移,生出算计趋利的“机心”。《庄子·养生主》中庖丁所言“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点出技艺向上通达道境的可能性。《老子》第二十八章有言:“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朴是道所派生的本然浑全之态,朴散而后分化出各类器物,可见器物本就是大化流行之中的客观产物,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器之有无,而在于人如何对待、如何使用器物。

技进于道:技艺实践向道体的升进之途

  世俗认知多将技艺视作纯粹谋求功用的外在手段,把技与道划分成互不交涉的两个领域。但在庄子笔下,精湛的技艺实践,完全可以成为体道的媒介。《庄子·养生主》中庖丁解牛的故事对此阐发最为透彻。庖丁自述解牛三重回境:“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这一变化,绝不只是手上操作愈发熟练。初解牛,是以肉眼的感官表象去看待整牛;“未尝见全牛”,是穿透外形,洞见骨骼肌理之间的间隙;至于“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感官认知退居次要,主体以心神直接应接事物本身。庖丁运刀,“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此处“天理”“固然”,并非人为订立的规矩,而是道落实在具体事物之上的本然情势。

  《老子》第二十五章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所谓“自然”,即万物“自己如此”,不待外力强为。落实到技艺活动,便是放下人的主观造作,顺从对象固有的肌理情势。《庄子·天道》中多则工匠故事,都是这一道理的具象呈现。比如,“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轮扁所把握的“数”,是器物内在固有的分寸理则,这种体会存于心手之间,无法用言语转述。

  《庄子·达生》之中的梓庆削木为鐻的故事,更能说明心性修养对于技艺达道的意义。梓庆动手之前必先“齐以静心”,“齐”通“斋”,也就是《庄子·人间世》所说的“心斋”。梓庆层层涤除庆赏爵禄、非誉巧拙的思虑,乃至遗忘自身形体,待内心虚静之后,方才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梓庆不是以人的巧思去改造木料,而是体察材质本然天性,顺着物之本性加以制作。

  这里需要辨明,“技进于道”不等于技艺即是道。《老子》开篇即讲“道可道,非常道”,道无形无象,不可被感官捕捉,也不可被语言穷尽。技艺始终属于形下实践,“进”是境界上的升进,不是逻辑上的推导。技艺的精进分为两层:一是外在操作层面熟能生巧;二是内在心性的转化,涤除私意,破除妄执,以虚静之心应接外物。由此,技艺便具备双重价值,既可以制造器物供给日用,又能够作为修身体道的实践载体。技艺的边界,在于不可违逆事物本然之理,不可让人为的功用追求压倒生命本真,这正是“技进于道”蕴藏的义理。

守心驭器:心的主宰地位与器用的边界

  《庄子·天地》中汉阴丈人拒用桔槔的故事,后人讨论道家器用思想时常常谈及。丈人云:“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细读文本,丈人并非不知桔槔可以省力,他拒斥的不是器械本身,而是器械之利诱发出来的“机心”。机心,就是算计趋利、投机谋功的心智。器物本身是中性的,祸患不起于器,而起于使用器物的人心。道家的立场,是心为主,器为末。《庄子·在宥》有言:“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意思是人应当支配外物,而不能被外物所物化奴役。人取用器物以维持生存,却不可把精神全部寄托在外物带来的功利之上。一旦本末颠倒,追逐器物带来的便利功效,人心就会被外物牵引。

  《老子》第二十九章提出,“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这一处节制的原则,同样适用于人与器的关系。器的作用是辅养人,贵在适度;如果无度追逐机巧带来的增益,便逾越了器用边界。《老子》第十二章又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五色、五音、珍宝外物,本身并无善恶,其弊害来自人向外无休无止的追逐,使得心神向外驰骛,失却虚静纯白。推及机械技艺,道理与此相通。

  所谓“守心驭器”,守的不是世俗算计之心,而是经过心斋之后虚静素朴的本心。《庄子·人间世》云:“虚者,心斋也。”洗汰嗜欲偏见,使心灵归于虚静空明,以此本心去驾驭器物,器械方能尽其辅人的功用,而不扰乱人的精神。这里要分清“用器”与“役于器”:用器,是人主动取器服务日用,本心居于主导;役于器,则是人被器物的利害裹挟,本心沦为外物的附庸。

  但守心驭器,并不代表要彻底抛弃一切器物。完全毁弃器用,刻意隔绝人与外物,本身就是一种人为造作,违背“道法自然”。汉阴丈人拒用桔槔的故事,是典籍之中的警示譬喻,并非普适的行为戒律。只要本心能够持守虚静,不为功利机巧蛊惑,器物自可为人所用。

技道相衡:技、道、心、器的内在贯通

  “技进于道”和“守心驭器”并非两套彼此孤立的命题,在道家思想体系之内,二者相互支撑,心是贯通技、器、道的枢纽。

  回看梓庆削木为鐻,他的技艺能够趋近于道,先决条件便是“齐以静心”的心斋功夫。假如内心充斥对功名、赞誉、器物功效的计较,便难以体察木料的本然天性,技艺只能停留在机巧层面,无从通向大道。庖丁“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同样需要心神收敛虚静。这足以说明,技能够上达于道,必须以内心的修养作为根基;胸中充满机心,技艺只会沦为谋求功利的手段。

  心在此承担两层作用:其一,守持虚静本心,驾驭器物,防范机心生起,不让外物牵引精神;其二,以此虚静之心投身技艺实践,破除主观妄为,因顺事物本然,实现技进于道。与此同时,体道不能脱离日用实践,不能悬空谈虚静。《老子》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这里的“无事”,不是什么都不去做,而是不妄为,不肆意造作。落实到器用技艺,便是“用而不逐”:可以施展技艺、取用器物处理事务,但是不去追逐机巧本身,不以功利增益作为终极目标。技可以施用,却不可沉溺于技;器可以取用,却不可被器所役使。

  技道相衡有内外两层维度:向外,技艺实践顺应事物本然之理,做到技合于道;向内,主体之心不为器物功利迷惑,做到以心驭器。二者不可割裂。缺失内心的约束,技艺容易流为逐利机巧;脱离技艺器物的现实践履,虚静体道便容易沦为空洞玄思。道家追求的理想,便是于日常百工劳作之中修心体道,达成技、道、心、器的内在统一。

余论

  后世不少论说,将道家刻画成敌视技艺、鄙薄器用的思想流派,这种看法大多来自对典籍片段的截取,未能统观道家思想整体脉络。回归原典可以看到,道家并不否定技艺器物的日用价值,而是为技艺器用设置了心性层面的内在标尺。“技进于道”揭示技艺实践具备升进于道体的可能性,劳作不止有制器成事的功用,更可以成为体道修身的途径。“守心驭器”确立人心对器物机巧的主宰地位,祸患不在器物,而在于追逐功利所滋生的机心。技、器属于形下的实践工具,心是主体内在修养根基,道是万物本然理则。以虚静本心为枢纽,既能驾驭外物而不被外物奴役,又可在技艺实践之中破除妄执、因顺本然,实现技进于道。

  道家关于技艺的思索,并不着眼于订立手工业操作细则,而是追问:人在运用工具、施展技艺之时,应当如何安放自己的精神生命。技进于道,是技艺实践的超越向度;守心驭器,是人与器物相处的心性准则。二者相辅相成,完整呈现出道家看待百工器用的智慧。

  (作者:王春丽,系中共天津市委党校哲学教研部讲师)

上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