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0日 Fri

你的匍匐盛放如史诗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0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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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光明文化周末·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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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1月20日 Fri
2026年11月20日

你的匍匐盛放如史诗

一

  我来见你,你的大幅照片仍高挂在511室。这是你生前的办公室,这是追悼会后同事们从八宝山捧回来的你。风霜覆盖过世上多少笑颜,可照片中八旬之年的你,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许多人仍在为你的故事落泪,以各自的方式怀念。我便是众生之一,望着将成为我新书主人公的你,心旌摇荡。

  2023年4月你离世后,你的名字反倒像刚被人知晓。在堪称中国芯片发展里程碑的2023龙芯产品发布暨用户大会上,大屏幕上反复滚动着你那句话:“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匍匐在地,擦干祖国身上的耻辱!”掷地有声,像你还在为中国芯的未来呐喊。那年,你被评为“最美教师”特别致敬人物,成为中国十大女性新闻人物,坊间甚至有了“中国龙芯之母”的美誉。有资深同行说,准不准确已不重要,黄令仪老师早已超越了一个具体的称谓,她代表的是一种时代精神。

  正是那句让无数人泪目的话,让我动身跋涉千里——从你的家乡广西,到你求学的武汉、工作的北京,再到老骥伏枥的京郊环保园,一路追寻你的足迹。杨柳风褪去了料峭寒意,带着阳光的和煦与草木萌发的清新,轻轻掠来。满园花开,让我想起你20年前日记里的一段话:“今晨上班,看见台前水仙花已开,一阵喜悦之情涌上心头。这是我第一次养花,原来养花能让人如此喜悦。今后一定多养,春天的气息第一次到心头,真美啊!”

  花香和春天的气息,就这样隔着纸页,在我鼻尖漾开。可你不能多养花,就像不能多写作一样——科研才是你的天职,所有的兴趣和爱好,都得让位于为国铸盾、为民造福。即便过了退休年龄,你仍在为国匍匐。于是龙芯1号作为中国首枚自主CPU横空出世。熟人朋友戏称你是“外星人”,“不食人间烟火”,殊不知,你对生活的热爱,曾一笔一笔记在了日记里;触景生情时,也常把万千情愫写成诗。

二

  龙芯历尽艰辛,在西方严密封锁的科技壁垒中杀出重围,让中国信息化建设的脊梁越来越挺直,拥有了仰望星空的自信、气吞山河的雄心、驰骋世界的底气。已过古稀之年的你,依然跟着团队转战至此。搬进新楼,一切重新开始,却又有许多“旧”顽强地跟了过来。你办公桌靠墙的一侧,便还是醒目地立着一张鲁迅的大幅肖像,十几寸见方。这位一直将中国人的自信力与“埋头苦干”等民族脊梁相联系的文豪,隔着时空,与立志造“中国芯”的你静静对望。肖像左下角,端正地贴着你的一张两寸小照。旁边精巧的玻璃文具架上,精心嵌着一张旧照——那是你年轻时与鲁迅塑像的合影。相纸边缘,印着你最心仪的那句话:“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无愧龙芯,无愧我心”,是你凝视鲁迅照片时说的话。

  在你简陋的办公室里,我看到文具架上放着一张写于1951年泛黄的小纸条,字迹清晰可辨:“愿以生命和鲜血保卫您,建设您!”那一年,你还是个高一学生,刚入团,就有了以身许国的夙愿,一刻也未曾忘怀。穿越时空,我仿佛听见了你的心声:“分在511房,是无意中的天命,就是要让我时刻想到1951年的两个至要——保卫祖国、建设祖国!”办公室里,还摆着你的折叠式行军床。床面上,依稀可见人形的凹陷。那是多少个深夜,你累极了,倒下就睡,像一片落叶回归大地。

  余生也晚,待我来看你时,已采访过许多人,也查阅过你在多地的档案。我清楚地知道你留给这个世界的心声。你带着那些话兜兜转转,却始终没有弃之于风雨中。

  “我多么强烈地向往着也能在将死时骄傲地说:我把我全部的生命,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作的斗争!”学生时代,你读《新儿女英雄传》《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暴风骤雨》,自称“往往热泪充满我的眼眶”。借着这些作品,你进一步懂得了何为英雄、何为伟业——那几乎是你提前为自己写下的墓志铭。你的名字取自《诗经》“岂弟君子,莫不令仪”,中学时你就已明白,没有真才实学,再好的名字、再美的理想,也不过是黄粱一梦、镜花水月;你也早就明白,君子应有美好的仪态和高尚的德行。你看淡浮名,如静水深流,化作一首打油诗:“远离世俗气,高风当亮节。一路是辛苦,源自中国情。”

  我寻到了你22岁时的志向:“无论道路是多么曲折艰难,我一定要把自己终生的努力献给共产主义事业!永远做一个坚强的共产党员!”在你的手稿里,我还寻到了你1989年在美国国际芯片展览会上所受的最大刺激和最强回应:“琳琅满目非国货,泪眼涟涟。”“我暗自下决心,一定要设计一块高水平的芯片来参展,洗刷耻辱。”你回国后,真是“面壁十年图破壁”啊,2000年带着自主设计的芯片,终于在纽伦堡国际发明展上斩获银奖,你激动赋诗:“纽伦堡夜星光灿,启明银座落中华;十年耻痛今宵去,芳草天涯迷人还。”

  看到你留在档案上、文稿里的这些字句,我深深感动。圆中国芯片的“自主梦”,打赢高科技的上甘岭战役,“这信念像火炬,像灯塔,鞭策我永不止息地前进”。而现实正如你所说:“多少次为了一个小问题而夜不能寐,多少次为了一个小细节而殚精竭虑;每一个进步的脚印都充满了汗水,每一点进展都是心血的凝聚。”

  你的誓言始于少女的清音,嘹亮过青春年华,行至中年已沉雄如钟,最终贯穿所有年轮,成为生命不息的回响。年轻时,你曾这样表白:“我必须是完完整整地属于党……直到我呼吸停止的那一刻为止。我的奋斗目标也是唯一的——为人类的彻底解放而奋斗。”在生命最后时刻,身患阿尔茨海默病的你,把至亲的名字都弄忘了,却有一首歌从你心扉间唱出:“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那一刻,病床前的亲朋和医护人员无不泪目。

三

  你的呼吸已停止多年。但时光流转,511房间依旧流动着你的声音,和那些无声的誓言。我凭窗远眺,思绪漫溯流年。

  当年步履匆匆穿行于上下班人潮的你,年近八旬,却依旧如穿巷长风般利落洒脱。无数破晓晨光里的设备调试,无数沉沉暮色中的研讨思辨,尽数凝作屏幕间万千代码。一次次流片攻坚,日积月累,终成硕果。朝暮更迭亦是寻常光景,你安然徜徉在属于自己的科研天地,以毕生心力勇攀技术高峰,并以诗明志:“心灵世界无限美,生机盎然回青春。晚睡早起精力旺,老太突发少年狂!”

  我可以想见,北京城郊的环保园内,龙芯中科仿若一方静谧却热血奔涌的科研战场。你时常轻抚楼宇墙面,似能触到建筑内蓬勃的心跳。你偏爱白衣科研者穿梭实验室的模样,翻飞衣袂间,皆是潜心钻研的赤诚执着;你钟情仪器间的幽蓝微光,于静谧长夜恒久闪烁,盛满不灭希望;你更愿意长时间俯身于精密器械前,屏息凝神,于细微之间探寻足以托举民族底气的科技脉搏。

  耄耋之年,你仍一如既往地匍匐在科研前沿。诗句曾被你工整誊写在笔记本上,亦是你一生心境的写照。时光只会苍老皮囊,却从未磨灭你心底的锋芒。你自身亦化作一束光,将希望、乐观与勇气,传递给身边每一个人。

  龙芯发展最艰难的转型岁月里,你捐出卖房所得,你身上的奉献精神、信仰力量,化作暗夜萤火,凝聚起国产CPU自主研发的团队,众人同心未曾离散。清贫却充实的朝夕间,通透天光洒落玻璃房实验室,拥挤工位之上,总能望见你伏案钻研的背影——鼻尖凑近屏幕,细细核对电路版图,宛若品读一封弥足珍贵的家书。时而蹙眉深思,时而眉眼舒展、嘴角轻扬,冰冷的代码线路在你眼中皆是饱含温度、耐人品读的篇章。

  你与团队突破固有技术壁垒,彰显“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家国担当。每每凝视办公室里你亲手拼接的与鲁迅的“合影”,这句箴言就化作无声誓言,陪伴你踏上这场关乎国之重器、不见硝烟却意义非凡的长征。晚岁多病,同辈之人多已安享清闲,你独处之时纵使满心感慨,信仰却依旧穿透时光尘埃,滚烫热血也从未冷却。这份热忱绝非残烛余温,而是划破漫漫长夜的浩瀚星河,于苍茫暮色中,奏响振聋发聩的强音。那可以是你日记里藏着的独白:“未来的日子不多了!想尽力为国做些有益之事……”也可以是你付邮的信件:“我相信凡是中国人都爱中国芯……我死而无憾!”

  想当年,你的办公桌上,技术典籍堆叠成册,电脑常备前沿设计教程,午休间隙亦提笔记录实操心得。活到老学到老的信念,在你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年过八旬,你仍端坐电脑前,研读先进芯片设计工艺,鼠标缓缓挪动,每一处技术细节都深深镌刻于心。同事皆看在眼里,你哪里是单纯甄别疏漏瑕疵,而是以极致专注、执拗较真与洞悉本质的远见,为国产芯片系统筑牢安全防线,为大国发展撑起稳固屏障。

  静坐你曾经伏案的桌椅,面对你凝视的眼眸,我知道,龙芯之于你,早已不再是一份职业,而是融入了你的骨血魂魄,与你的生命脉搏同频共振。

四

  春风岁岁如约而至,在春光里,我遥想20年前的春日盛景。你从带着泥土气息的自然春意里,走进仪器轰鸣的实验室,心底的诗意突然与科研激情撞了个满怀,笔锋如飞地写下“幸福三要素”——心中有爱(祖国、人民、知心朋友、亲人);有意义的工作在做(龙芯);有期待(写龙芯、我爱中国)。

  “心中有爱”,于你的人生一以贯之。少女时倾力为母校华中工学院(现华中科技大学)建成全国首个半导体实验室,婚后奔赴中国科学院,投身“156工程”,66岁携手年轻团队,奋力打破外界科技壁垒,古稀之年还是一名冲锋在前的“老廉颇”。你一生投身无数项科研攻坚,每一场都暗流汹涌、险阻重重,却在深耕细作、夙兴夜寐中,年复一年地匍匐,终换来累累功勋。“有意义的工作”你做了一件又一件,却始终淡泊名利,深藏功名。暮年伏身窗前“有期待”地凝望时,龙芯技术不断迭代的消息如春雷炸响。

  翻看你泛黄的工作手记,我看到了笔墨间藏着的半生沧桑与满腔壮志:“国耻未雪外患来,不堪夙愿化云烟;莫道神州稀赤子,青少之志有我还。”

  世人记叙生平,多偏爱描摹功成名就的辉煌过往,鲜少直面坎坷挫败的艰难时刻。你始终将民族苦难镌刻心间,以此为鉴警醒自身与同仁。知耻而后勇,砥砺前行,这份沉重记忆,无关个人得失,皆是家国浮沉里不容忘却的历史印记。

  凝望你的旧照,你似缓缓自语,将一生岁月凝作寥寥心语:我这辈子只为能让“中国芯”跳动,从简单的二极管到精密大规模集成电路,从初代自主CPU,再到足以赋能华夏百业的龙芯3号,中国从“无芯”到“有芯”,再到超越国际平均水平,我有幸与一众同道并肩,潜心锻造国之重器的核心命脉,冲破域外技术封锁。万般过往若要归于一语,便是此生只为铸就一颗能让中国扬眉吐气的“中国芯”。

  我静静地聆听你的心声,方知你的人生看似简约,实则万般复杂。一如集成电路里纵横交错的线路,于纳米方寸之间,勾勒大国科技崛起的宏图,寸寸芯片皆凝半生热血。年少许下为国雪耻的诺言,你自此将满腔家国挚爱深埋心底,倾尽余生奔赴初心。超龄履职,为国工作52年后,你曾落笔抒怀:“这52年的进展,可谓神速,令我无比兴奋。我追求的东西,事业、爱情、文学……有事做,有期待,均已达到,我死而无憾!”此后,你又不辱使命地坚守了10年,直至生命落幕,风中回响着“此生不悔”的心声心语。

  房间里仍萦绕着你的气息,龙芯镌刻着你的热忱,留着你千百次轻抚的温存,留着你无数回凝望方寸时凝聚的深情。岁月流转,每逢新品问世,同事们总会驻足你的肖像前,向你报来佳音。你从龙芯1号到3号,全程投身研发迭代,助力芯片搭建起适配多元场景的完整产业生态。龙芯繁花岁岁盛放,每一寸进步,都沉淀着你这位追芯者的辛勤汗水,藏着你这位造芯者通透的识见:人生成败,缘于思维格局,居安思危方能行远;命运归途,抉择定方向,守正道方能抵风浪。

  你以无我之境,将毕生热忱奉献故土山河。面对荣光赞誉,你从不张扬夺目,宛若山野静立苍树,人声越鼎沸,越是守住本心沉稳内敛。是的,你年少时从父亲手中看过鲁迅手录相赠的古人诗句“风号大树中天立”,不仅读懂了其中意境,更在日后无数风雨中,站成那棵劫后依然挺立的大树。

  一个人,纵使平凡质朴,若甘愿匍匐在地,倾尽赤诚为国躬行,便能铸就顶天立地的人格,淬炼出高洁不朽的灵魂。这般匍匐,是世间最美的姿态。那不是屈膝退让,而是扎根大地,汲取力量;亦非妄自菲薄,而是心怀家国,甘于奉献。李白诗曰:“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灵魂的高度,从来无关身份名望。你的身影早已超越姓名本身,化作精神图腾,如星照长夜,如尘育万物,如灯引前路。

  “上苍命我赴神州,分担华夏忧与愁……”“参加156及龙芯的工作,是我一生中最紧张、最艰苦的工作,然而也是心情最舒畅和感到最幸福的工作。因为它们是如此的相似,一样的激情满怀,一样的时代使命感,一样的拼搏,一样的为国家需要。”一纸诗文抒凌云壮志,数行笔墨藏赤子深情。你秉使命而生,循使命而行,最终,让自己的名字汇入历史的星河。

五

  一年前的春天,我在你的办公室,在你的眼前,徐徐打开了你的人生。其中最动人的地方,是从未背弃誓言和信仰。日月轮转,江河奔涌,谁也抹不掉你许下的诺言。一年后的今天,我为书稿落下终章:“翻开黄令仪的人生篇章,也就翻开了一部厚重的中国集成电路事业发展史与个人信仰史。在这场漫长的逆旅中,她将青丝熬成白发,以热血与智慧为墨,终以一生之卷,回应了年少时的铮铮誓言。她的匍匐是另一种飞翔,盛放如史诗。”我对着你晚年的照片轻声诵读,恍惚间看见你眉眼微动,笑意温婉,双眸澄澈明亮,盛满一生不曾黯淡的光芒。

  我也曾见过你年少倩影,乌黑麻花辫垂落肩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澄澈锐利,目光坚定望向远方,似探寻知识苍穹,亦眺望家国未来。两相对比,书稿的封面在我心头呼之欲出:暮年的你与青葱岁月的自己遥相打量,风骨如一,那都是动人的样子,你们始终活成了心中期许的模样。

  (作者:钟兆云,系福建省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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