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0日 Fri

笺谱艺术:独步世界的中国雕版彩印之光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0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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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版:光明文化周末·文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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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1月20日 Fri
2026年11月20日

笺谱艺术:独步世界的中国雕版彩印之光

  笺纸,又称信笺、诗笺、花笺、彩笺、锦笺,是一种融纸艺、书画、辞章于一体的艺术形式,也是中国古代文人雅士的书房清玩。笺纸艺术源远流长,精彩纷呈。李渔《闲情偶寄》称其“由古及今,不知几千万变,自人物器玩,以迨花鸟昆虫,无一不肖其形,无日不新其式”。

  鲁迅先生在晚年重新发现民族雕版彩印技术的结晶之作——笺谱艺术,劳心费力编印《北平笺谱》。当今,笺纸依然为文坛艺苑所重,成为收藏界的热点、文创业的新宠。进入笺纸艺术的世界,我们还需要循流而溯源,从四大笺谱入门。

尺素风雅:笺纸的起源与演变

  笺,《说文解字》谓:“表识书也。从竹。”本义为狭而小的竹片。在纸发明之前,人们以竹简木椟为载体书写,遇有需标识的地方,就用这种狭小的竹木片系于简策之上。纸张普及之后,则借指小幅的纸张,以供人们写信或题诗之用,故称信笺、诗笺;又因这种笺纸制作精美,又称花笺、华笺、彩笺、锦笺。

  笺纸起源于何时,史无明载,大体上是随着南北朝时期纸的通行而出现的。晋人陆翙《邺中记》记载:石季龙与皇后在观上,为诏书五色纸,着凤口中。晋人应德詹《桓玄伪事》云:桓玄废东晋安帝自立,下令宫中“今诸用简者,皆以黄纸代之”。又云:“玄诏令平准,作青、赤、缥、绿、桃花纸,使极精,令速作之。”说明当时纸相当普及,而且纸的染潢技术也得到应用。从传世和出土古纸文物看,魏晋南北朝时期已经比较普遍地使用米黄色、浅黄色的纸张进行书写和书画创作了。南朝陈徐陵《玉台新咏》:“三台妙迹,龙伸蠖屈之书;五色花笺,河北胶东之纸。”《南史·陈后主本纪》记载:后主常令张贵妃等后宫佳丽“襞采笺,制五言诗”。说明笺纸首先在宫廷之中发展起来。

  随着造纸技术的发展,唐代出现了藤纸、楮皮纸、竹纸、香皮纸、麝香纸、芙蓉皮纸等,还有加工成云石纹理的流沙笺、泥金彩绘的金花笺,使笺纸从宫廷生活的附庸转变为文人墨客的文房清玩。时人写信、作诗常用特殊设计的色笺,如段成式在九江造云蓝纸,送给温庭筠五十枚,温氏收到后作《答段柯古见嘲》诗云:“彩翰殊翁金缭绕,一千二百逃飞鸟。尾薪桥下未为痴,暮雨朝云世间少。”最负盛名的诗笺要数薛涛笺,又名浣花笺。薛涛是著名女诗人,居成都浣花溪,以木芙蓉皮设计加工成专写短诗的便笺,染成桃红至猩红色,与元稹、白居易、杜牧、刘禹锡等多人相唱和,皆用此笺,闻名一时,备受推崇。韦庄《乞彩笺歌》云:“也知价重连城璧,一纸万金犹不惜。薛涛昨夜梦中来,殷勤劝向君边觅。”南唐后主李煜在位期间御用的澄心堂纸,深受宋代士大夫的青睐,也引发元、明、清历代仿制热潮。

  宋代造纸技术全面成熟,名品纷呈,碧云笺、春树笺、龙凤笺、团花笺、金花笺等都是加工纸的名号。题作元人费著撰的《蜀笺谱》,原作《笺纸谱》,有传其实是南宋袁说友所作,以记载四川纸品为主,如:“凡纸皆有连二、连三、连四……笺又有青白笺,背青面白,有学士笺,长不满尺,小学士笺又半之。仿姑苏作杂色粉纸,曰假苏笺,皆印金银花于上。”书中还记载了与薛涛笺齐名的谢公笺:“纸以人得名者,有谢公,有薛涛。所谓谢公者,谢司封景初师厚。师厚创笺样以便书尺,俗因以为名。”谢公笺有十色:深红、粉红、杏红、明黄、深青、浅青、深绿、浅绿、铜绿、浅云。宋代韩溥诗云:“十样蛮笺出益州,寄来新自浣溪头。”可见,谢景初的十色笺纸受到了薛涛笺的影响。此外,当时以特种纸作的信笺和诗笺还有很多,如画家颜直之的色笺,“有杏红、露桃红、天水碧,俱砑花竹、麟羽、山林、人物,精妙如画。亦有金缕五色描成者,士大夫甚珍之”。从流传至今的宋代花笺来看,宋代笺纸制作工艺丰富多彩,成品精致美观,展现出宋代典雅清素的文化风尚和审美意趣。

  “赤文绿字,玉质金镶。”随着传统印刷技术和版画艺术的发展,晚明时期出现了笺纸艺术的高峰。正如李克恭《十竹斋笺谱叙》所说:“昭代自嘉、隆以前,笺制朴拙;至万历中年,稍尚鲜华,然未盛也;至中晚而称盛矣,历天、崇而愈盛矣。”套色印刷,亦称木版水印,也就是多版多色叠印技术,其广泛应用是晚明印刷技术繁荣的集中体现。所谓套印,最初是在同一块印版上分别涂上不同颜色,一次刷印,称为涂版或套色;然而这种方法容易发生颜色相混现象,影响印刷效果,于是改进为多版多色叠印,即根据同一版面设色深浅、浓淡和阴阳向背的不同需要,分别镌刻多块印版,每版只包含部分画面,将配好的各种色料涂在不同印版之上,逐一在同一印纸上轮番叠印,从而拼凑成完整的彩色画面。这种工艺叫作饾版,一种色料需用一块印版,一幅图画往往要刻几块甚至十几块版,将不同形状、规格的版片组合到一起,由浅入深、从淡至浓依次着色叠印。与此相结合的还有一种拱花工艺,又称砑花、压花,即在木版上镌刻凸面反体图案,然后压印于纸上,显示出具有立体感的花纹,用以烘托画面中白云、流水、花叶、翎毛等的脉络。饾版、拱花工艺的广泛应用大大丰富了笺纸的内容、层次和色彩,由朴拙至鲜丽,再现了传统绘画水墨晕染的艺术神韵。成书于明崇祯年间的吴发祥《萝轩变古笺谱》和胡正言《十竹斋笺谱》堪称这一工艺的代表作。

  明清易代的动荡之后,笺纸艺术得以持续发展。如康熙初年,李渔《闲情偶寄》有“笺简”一节,记载韵事笺8种、织锦笺10种;喜爱书画的康熙、乾隆皇帝分别设计有梅花玉版笺和仿梅花玉版笺。民间还出现了以售笺纸为主的笺铺,仿制薛涛笺、金粟笺等各色笺纸层出不穷,随着画坛写意风格的流行,笺画图案也逐渐转变,用笺成为时人的雅好。然有清一代,笺纸艺术并未超越晚明。清末,林琴南取吴文英《梦窗词》意作山水笺,刻版印行,鲁迅称之为“当代文人特作画笺之始”。民初陈师曾将文人书画、篆刻与笺纸艺术相结合,“才华蓬勃,笔简意饶……而诗笺乃开一新境”。著名画家齐白石、吴待秋、陈半丁、王梦白、溥心畬等也都绘笺样图案,文人画笺纸蔚成新风。笺画题材在传统的山水、花鸟、人物之外,拓展出生肖笺、古钱笺、古彝器笺、指画笺、古佛笺、砚拓笺、鼎拓笺、唐画砖笺、西域古迹笺等新的笺样,而且适应文人的个性化、差异化需求,开展私人订信笺、诗笺业务。如俞樾的古槐书屋笺,就是由其本人自笔书画,成“拜而送之”“企予望之”之类的笺纸。而设计制作和经营笺纸的北京荣宝斋也成为同业中的翘楚,至今仍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木版水印技艺的传承者。

光前裕后:笺谱的印刷与传播

  笺纸之兴,从宫廷附庸到文房雅玩,作为书札往来、诗词唱和的小型纸品,乃设计者自用或馈赠友朋之物。随着雕版印刷技术的开创与发展,这种艺术品备受文人雅士的青睐,流播日广,也便成了商品;但除少量借由名家墨宝幸存下来外,世间殊难保留。到了商业出版和版画艺术空前繁荣的晚明时代,具有远见卓识的艺术家和出版人,出于治生以弘文的创意,将这些精美的笺纸搜集整理,按照一定的体例加以编纂,运用先进的套色印刷技术刻版印刷,装订成册,以便人们把玩、鉴赏、收藏和研究,于是开创了一种新的图书品种——笺谱。笺谱的设计、创作与出版传播,既是传统笺纸艺术的赓续与传承,也是当时彩印技术的创新和展示,而笺谱本身就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梳理笺谱的出版历史,《萝轩变古笺谱》《十竹斋笺谱》《百花诗笺谱》《北平笺谱》堪称四大笺谱,是中国笺纸艺术的标志性作品。

  ●《萝轩变古笺谱》:失而复得的首创之作

  《萝轩变古笺谱》二卷,明颜继祖辑稿,吴发祥刻版,天启六年(1626年)刊于南京,是迄今所知存世最早的彩色套印笺谱。上卷除颜氏《笺谱小引》和目录外,分画诗、筠蓝、飞白、博物、折赠、雕玉、斗草、杂稿八目,收画笺90幅;下卷分选石、遗赠、仙灵、代步、搜奇、龙种、择栖、杂稿八目,收画笺88幅,加上新辑入的拱花稿,共182幅。

  这部国宝级的笺谱首创之作,长期湮没无闻。1923年,日本学者大村西崖以所购下卷翻刻收入《图本丛刊》。20世纪60年代初,嘉兴古旧书店工作人员臧松年访得海盐张氏清绮斋旧藏本,次年经上海博物馆馆长徐森玉鉴定,上博以10余幅明清书画珍品交换,另加800元人民币,购回收藏。1981年鲁迅百年诞辰前夕,朵云轩以木版水印技术分古宣本、素宣本两种覆刻300部,由赵朴初题签、郭绍虞作序、谢稚柳作跋,这一海内孤本、稀世国宝方回归世人的视野。

  颜继祖,字绳其,福建漳州人。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进士,任工科给事中、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等。著有《又红堂诗集》《又双鱼集》等。所辑笺谱由吴发祥刻版。吴发祥,江宁(今南京)人,陈作霖《金陵通传》谓其“居天阙山下,恂恂儒者,学极渊博,日手一编不少倦”。“萝轩”为吴发祥自号,“变古”意为权衡古今变化而裁之。

  饾版与拱花技术的应用,是《萝轩变古笺谱》最重要的工艺特征。在《萝轩变古笺谱》被发现之前,《十竹斋笺谱》一直被认为是明代彩色套印的首创之作。《萝轩变古笺谱》这部先于《十竹斋笺谱》完成的艺术珍品,在艺术造诣上并不逊色于《十竹斋笺谱》。相对而言,此谱色彩沉着古雅,重在表现原作的水晕,且在画法上也多用线条勾勒,鲜用渲染烘托,因而富有木刻的韵味,体现出彩色笺谱初期朴而不拙、鲜而不华的风格特征。

  ●《十竹斋笺谱》:彩色套印技术的代表作

  《十竹斋笺谱》四卷,晚明书画家、出版家胡正言辑印,崇祯十七年(1644年)刊于南京,从编者题记看,其完成可能延续到次年。卷一有清供、华石、博古、画诗等,卷二有胜览、入林、凤子等,卷三有孺慕、棣华、应求、闺则等,卷四有建义、寿征、灵瑞、香雪等,共283幅。前有李于坚《小引》和李克恭《叙》。“十竹诸笺,汇古今之名迹,集艺苑之大成,化旧翻新,穷工极变。”这部笺谱被誉为饾版、拱花工艺的代表作,传统木版水印的巅峰。

  胡正言,字曰从,徽州休宁人。少习书法,兼好绘事。后寄寓金陵(今南京)鸡笼山侧,“尝种翠筠十余竿于楯间,昕夕博古,对此自娱,因以十竹名斋”。他钻研木版水印技术,用饾版、拱花工艺辑印《十竹斋书画谱》,天启七年(1627年)完成,崇祯六年(1633年)汇集成册。他先后分类印行过多种分类花笺,崇祯十七年(1644年)汇刻为《十竹斋笺谱》。十竹斋刻书,以印谱及相关的小学、书法类为大宗,兼及诗文与医书,始于万历,盛于崇祯,延至清康熙年间。

  《十竹斋笺谱》不仅选材广泛,而且刻印极精。人物、花卉、鸟兽、行云、流水、器物、山石,呼之欲出,其中以花卉最好,绘、刻、印均超越《十竹斋书画谱》;特别是饾版、拱花技术的运用,较之《萝轩变古笺谱》更为成熟,且增加了“掸”的手法,更丰富了墨色深、浅、干、湿的变化。鲁迅评价:“《十竹斋》笺样花卉最好,这种画法,今之名人就无此手腕。”1934年,鲁迅与郑振铎据通县王孝慈藏本略作整理,交北京荣宝斋重刻,后收入郑振铎编《中国版画史图录》。1952年北京荣宝斋从十竹斋请来了木版水印的能工巧匠,再版了300部《十竹斋笺谱》,郑振铎又作《重印十竹斋笺谱序》,盛赞:“十竹斋所镌《画谱》《笺谱》尤为集其大成,臻彩色木刻画最精至美之境。”

  ●《百花诗笺谱》:流传广泛的近代笺谱

  《百花诗笺谱》,又名《文美斋诗笺谱》,晚清著名画家张兆祥绘,天津文美斋南纸局1911年刊行,后多次修订重版。从现存不同版本看,作者、作品、数量皆有差别,有的百幅皆出自张兆祥之手,有的则包括其他画家如王振声之作,即使张兆祥的作品,也有画作、数量的不同。所绘牡丹、月季、红豆、鸡冠花、凌霄、马兰、玫瑰、金银花、菊花、金盏菊、石竹、水仙、桃花、藤萝、万寿菊、僧帽菊、辛夷、锦葵、桔梗、君子兰、梨花、梅花、茉莉花、木棉、南天竹、蒲公英、牵牛花、蔷薇、芍药、丁香、紫金花、万年青等,“挥洒纵横,有天然生动之趣”。张祖翼序云:“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以形求。故世之评画者以神为上,迹象次之……析津张和庵先生精六法,尤工折枝花卉,海内赏鉴家莫不许为南田后身。文美斋主人以所画花卉制为诗笺百幅,铸版行世,侔色揣称,尽态极妍……”

  文美斋南纸局约创设于清康熙年间,总店在天津估衣街,并在多地设立分店,主要经营文房用具,也印发书籍笺谱,出售名人画作,乃京津一带颇有名气的百年老店。时文美斋总司焦书卿,于清光绪十八年(1892年)邀请张兆祥绘笺谱,庚子之变后又重新绘制,刊布后风靡一时,形成近代笺谱的著名品牌。张兆祥,字和庵,师从著名画师孟毓梓,并私淑邹小山、恽南田等,兼采郎世宁等宫廷画师的西画技法,将国画中的没骨写生画法与西洋光影技法融为一体,使笺画花卉更加立体自然,成为津派国画的代表人物。

  《百花诗笺谱》继承传统的饾版、拱花技艺,以花鸟笺为主体,绘、刻、印俱佳,不仅有南派笺谱纤巧玲珑的特点,尽显原画神韵,而且融入北方特别是津派国画浓墨重彩的风格,在技法上更重视刀味木趣的效果,秀美清妍,惊艳夺目,姹紫嫣红,如同真迹,既可作为笺纸赏玩酬酢,又可作为画谱临习,反映出当时水印木刻的一流水平,堪称研究清末民初版画艺术的绝佳样本。

  ●《北平笺谱》:笺谱艺术的绝响

  《北平笺谱》,鲁迅和郑振铎合编,沈兼士题签,线装一函6册,1933年刊行,编号发行100部,次年又重印100部。较之《百花诗笺谱》取一家为主,题材更广泛,内容更丰富,集荣宝斋、清秘阁、淳菁阁、宝晋斋、静文斋、松华斋、懿文斋、成兴斋、松古斋九家笺纸精品。郑振铎序云:“入选者凡三百四十幅,区为六册,首仿古诸笺,纪所始也。次戴伯和、李伯霖、李钟豫、王振声、刘锡玲及李瑞清、林琴南诸氏所作,迹光宣时代之演变也。次陈衡恪、金城、姚华之作。次齐璜、王云、陈年、溥儒、吴徵、萧、江采、马晋诸氏之作,征当代文人画之流别也。而以吴、汤等二十家梅花笺,王、齐等数家壬申笺、癸酉笺殿焉。今日所见之诗笺,盖略备于兹矣。”

  鲁迅与郑振铎对木刻版画有着深刻的感情,为搜集保存传统笺纸做了大量极有意义的工作。郑振铎于北平教书之空隙,不时光顾琉璃厂,陆续搜罗到精美笺纸数百种,请鲁迅亲自选定300余幅,编为《北平笺谱》刊行,内含花卉、蔬果、草木、人物、佛像、山水等,后人称之为“中国木刻史上断代之唯一丰碑”。鲁迅曾在给郑振铎的信中幽默而自信地说:“至三十世纪,必与唐版媲美。”

  鲁迅非常重视笺谱在海内外的典藏与传播,在与郑振铎的通信中说:“将分寄各国图书馆(除法西之意、德,及自以为绅士之英)。”另一封信中说:“英国亦可送给,以见并无偏心。”其日记和书信还明确记录他曾寄赠日本、俄国友人及纽约、巴黎的图书馆。如今纽约公共图书馆藏有编者亲笔签名的初刻本,巴黎国家图书馆藏有1934年的重刻本。有研究者发现,英国杜伦大学图书馆藏有《北平笺谱》重刻本第八十九号,应是当时两位先生寄赠英国典藏的旧物。

笺素之道:艺术的传承与创新

  笺纸艺术源远流长,赓续不断,代有创新,精美绝伦,虽为尺素小笺,文人清玩,却内涵丰富,风雅有道,鲁迅称之为“笺素之道”。

  笺纸作为一种文房清供,本身就是一种精美的艺术品,尺素之间,包罗万象,天巧人工,琳琅满目,给人以目不暇接、美不胜收的艺术享受;随着历史的演进,其内涵日益丰富,形式不断改进,体现了历代文人雅士的文化创造和艺术造诣。唐代的薛涛笺,宋代的谢公笺,晚明的萝轩笺、十竹笺,晚清民国的百花笺、文人画笺,都成为历久弥新、仿制不绝的知名品牌。

  笺纸被誉为微型国画,寄托着创作者、赠予者和使用者的精神追求和人文情怀。如梅兰竹菊笺所赋予的君子人格,山水笺所体现的林泉心态,古玩、人物笺所代表的思古幽情。一幅普通的荔枝笺,题上“却忆当年妃子笑,红尘一骑到长安”,便增加了历史沧桑感;一幅简单的蔬果笺,加上“愿士大夫知此味,愿天下人民无此色”,就体现出悲天悯人的情怀;一句“绸缪千万语,宛转十三行”,可给病中的朋友送去慰藉;一则“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可给千里故人带来知音之感。

  笺纸作为一种加工纸品,承载着中国传统的艺术审美趣味和印刷技术。无论是笺画的创作、染色、砑花、描绘,还是雕版、饾版、拱花的工艺,都赋予笺纸丰富的艺术含量。笺纸、笺谱的制作和印刷,就是中国印刷技术的历史呈现,是一份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一纸风行,流传千载,纸张自古以来就是传播信息、记录历史、传承文明的理想媒介;笺纸作为一种融纸艺、书画、辞章于一体的艺术载体,蕴含着绘画、书法、篆刻、诗词、人物、器物、历史与掌故知识,本身也是一种传承、传播、弘扬中华文化艺术的独特方式。我们看陈师曾的杜甫诗意笺、林琴南的梦窗词意笺,获得的不仅是艺术的熏陶,也是唐诗、宋词的知识。

  早在20世纪30年代,鲁迅在整理笺谱的过程中,即有言:“意者文翰之术将更,则笺素之道随尽。”信息时代的到来,纸张与书写已经淡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鱼雁传书、尺素萦怀的风雅之道也成为消逝的历史。然而,笺纸艺术的传承与创新却依然绵延不断,而且随着生活品质的提高和艺术消费的日益增长,拓展出新的空间。我们看到,以四大笺谱为代表的笺纸类出版物层出不穷,成为书籍艺术化消费和收藏的标志之一;在新一轮文化创意产业发展潮流中,笺纸艺术也成为文创的新宠。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木版水印技艺,不仅得到有效的保护和传承,而且有望借助新的技术和传播手段得到进一步的发扬光大。赓续千载的中国传统笺纸艺术,必将嘉惠后世。

  (作者:张胜、郭孟良,均系中原出版传媒集团《中华文脉》编辑部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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