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大脑”“小脑”一应俱全
未来城市,像生命体一样自如呼吸




编者按
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城市是最宏大、最复杂的人造物。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乌鲁克古城,到如今灯火璀璨的大都市,城市承载着我们对繁荣、便利与安全的全部想象。然而,当全球城市化率突破57%,当超大规模城市群不断涌现,我们赖以生存的这些“钢铁森林”正面临挑战:交通拥堵、环境污染、资源紧张、治理滞后……传统的城市管理模式已在信息时代的数据洪流前显得力不从心。我们能否像理解生命体那样重新认识和塑造我们的城市?
解码城市“生命体征”
城市是一个典型的复杂适应系统,它像生物体一样,拥有新陈代谢系统(能源、物资与水的流动)、神经系统(信息传递与通信网络)、免疫系统(公共安全与应急管理)、呼吸系统(空气质量与通风廊道),乃至“大脑”(决策与治理中枢)。如今,“城市生命体”与“城市大脑”已成为全球智慧城市建设的核心理念。
要让城市像生命体一样被感知和理解,必须让城市“开口说话”,即将其物理空间的运行状态实时映射到数字空间——
现代城市科学的第一块基石,在于城市物联网与传感网络的泛在部署,相当于为城市搭建起遍布全身的“神经末梢”。
视觉神经(视频监控与遥感):遍布街头的智能摄像头、无人机航拍及高分辨率卫星遥感,构成了城市的“天眼系统”,实时捕捉人流车流密度、路面病害、违规建筑与城市形态的细微变化。
触觉神经(环境与结构监测):埋设在大型桥梁、超高层建筑内的应力应变传感器,分布在大街小巷的微型空气质量监测站,以及深埋地下的供水管网流量与压力计,让城市能“感知疼痛”,及时发现结构疲劳、管网漏损与污染等隐忧。
运动神经(移动信令与位置服务):智能手机信令、共享单车定位、网约车轨迹及刷卡记录,汇聚成海量的城市居民时空行为数据,实时揭示着城市不同区域的活力涨落、通勤规律与人群聚集态势。
仅有零散的感知数据还不足以全面理解城市。城市科学的核心突破,在于数字孪生技术的成熟与应用。它利用建筑信息模型和实时数据流,在虚拟世界中为物理城市建造一个“高保真动态镜像”。
三维实景建模:通过倾斜摄影测量与激光雷达扫描,生成具有厘米级甚至毫米级精度的城市三维模型。每一栋建筑、每一棵行道树甚至每一盏路灯,都在数字空间拥有唯一的“身份编码”,实现了城市部件的全要素数字化。
动态数据挂接:将实时感知的人流、车流、气象、水质、能耗等动态数据,无缝挂接到三维模型上。此时,数字城市不再是静态的展示沙盘,而是随物理城市同步脉动的“活体双胞胎”。
仿真模拟与智能推演:这是数字孪生的高阶价值所在。正如医学借助影像设备推演病灶发展,城市管理者可以在数字空间中模拟交通管制方案、预判内涝积水演进、推演突发事件的人员疏散路径,极大提升城市应对不确定性的韧性。
城市拥有“大脑”与“小脑”
感知与映射解决了“是什么”与“在哪里”的问题,而面对海量、多源、异构的城市大数据——每时每刻都在产生PB级的数据流量,相当于数万部高清电影同时播放——如何高效计算、深刻理解并快速作出科学决策,要求城市具备强大的“智能中枢”。
云计算中心是城市通用算力底座(脑干/中枢底座),AI算力集群是城市智能算力加速器(小脑/协调加速层),这些设施不仅承担着海量数据的存储与预处理功能,更重要的是提供实时流式计算(即数据“边来边算”、不攒批处理)与深度学习推理能力。
在技术架构上,城市智能计算平台通常分为清晰的三个层次——基础设施层:提供高性能通用服务器、分布式存储和高速网络资源;平台服务层:提供大数据处理框架和AI开发平台,支持算法工程师针对不同城市场景进行模型训练与优化;智能应用层:面向智慧交通、智慧环保、智慧应急、智慧社区等具体场景的智能化应用,直接服务于城市管理与市民生活。
如果说数据是驱动城市运转的燃料,那么,算法就是将燃料转化为动力的引擎。
智慧交通的自适应调控:AI信号灯控制系统通过分析路口多源实时数据——包括地磁感应、视频识别车流排队长度、互联网导航路径规划,自动优化红绿灯配时方案。这不再是机械的倒数计时,而是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动态博弈调控,大幅提升了主干道通行效率。
环境治理的“精准溯源”与预测:针对大气污染与水环境治理,利用基于迁移学习(让模型把已学知识“迁移”到新污染场景)的空气质量模型,结合气象场数据与污染源排放清单,不仅能预测浓度变化趋势,还能反向溯源特定污染物的扩散路径与重点贡献源。
公共安全的“风险画像”与客流预警:在大客流场景中,人群聚集风险预警系统通过分析手机信令密度、WiFi探针数据和热力地图,实现对踩踏风险的分钟级智能预判。系统不再依赖人工经验估算,而是通过神经网络(模仿人脑神经元连接方式的人工智能模型)对人群流动进行实时推演与态势感知,将潜在风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需要注意的是,尽管算法日益强大,但当前的城市智能仍处于“弱人工智能”向“通用人工智能”过渡的初级应用阶段。城市大脑同样面临数据孤岛(各部门系统条块分割、标准不统一)、算法偏见(训练数据分布不均可能导致对特定区域的决策偏差)以及算力能耗剧增等严峻挑战。单纯依靠堆砌算力与服务器数量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这需要在顶层设计上更加注重“整体性政府”与“系统性治理”,以制度创新牵引技术创新。
技术要注重温度、公平与韧性
技术再先进,也只是手段。人民的获得感、幸福感与安全感,才是衡量城市科学水平的终极标尺。
技术可以推进适老化与适儿化双导向改造。在上海浦东新区及黄浦区等老旧小区更新中,城市规划师利用AI辅助决策系统分析老年人口密度分布、就医与买菜路径,精准确定加装电梯点位、增设助餐服务点和日间照料中心。过去反复开会、实地摸排的烦琐流程,被数据精准匹配替代。同时,通过分析儿童活动轨迹与行为特征,建设了更多“学径”慢行系统和口袋公园,让“一米高度看城市”的儿童友好理念落地生根。
技术可以弥合数字鸿沟。当政务服务与生活缴费全面App化成为趋势,城市科学积极通过“离线码”“语音交互代办”“一键叫车”实体终端等简易交互设计,确保老年人、视障人士及非熟练网民不被数字浪潮抛弃。这体现了技术伦理中的公平原则,让数字红利真正惠及每一位市民。
全球气候变化加剧与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频发,对城市提出了“韧性”要求。
海绵城市与智慧排水防涝可以增强城市的“防水”韧性。借鉴自然生态的循环智慧,广州、上海临港新片区等地试点“海绵型道路”与“会呼吸的广场”。通过透水铺装、雨水花园、绿色屋顶与地下深层调蓄池的联合调度,配合物联感知设备自动控制雨水闸门,在极端暴雨来袭时实现“小雨不积水、大雨不内涝、水体不黑臭”的韧性目标。
城市生命线安全工程能有力保障超大城市的安全运行。针对深埋地下的燃气、供水、排水、供电、通信等管网,城市科学引入了“分布式光纤传感+探地雷达+在线监测”的综合体检体系,实时监测管线腐蚀速率、形变位移与泄漏风险。粤港澳大湾区多个城市在日常给排水、燃气风险监测及应对寒潮汛期过程中,依托智能监测预警系统对管网爆管高风险点位、燃气设施隐患提前识别预警,将应急抢险模式转变为主动预防性维护。
精细化治理,是城市科学从“宏观蓝图规划”向“微观社区治理”的深刻渗透。
例如,针对共享单车乱停放这一城市治理难题,一些城市依托蓝牙道钉、电子围栏与AI图像识别算法,实现了对停车区域的“入栏结算”与“动态调度”管控。系统不再一刀切地禁止或罚款,而是通过价格杠杆、“红包车”激励与车辆供需热力图引导,实现了政府监管、企业运营与用户习惯的三方博弈优化。这种“柔性治理”与“参与式治理”策略,正是基于对海量用户行为数据的深度挖掘与行为经济学模型的综合运用,让管理既有力度又有温度。
未来城市拥有“进化”能力
展望未来,从专用人工智能到通用人工智能,从静态数字孪生到动态元宇宙,城市正朝着“自主进化”的方向加速演进。
城市科学界正在积极探索构建城市级通用大模型。这种模型不再局限于单一场景,而是融合文本语义、视觉图像、时序传感数据、空间地理信息等多模态数据,深刻理解城市运行的内在逻辑与复杂语义。
在不久的将来,城市管理者只需以自然语言发出指令,城市大模型就会自主调用气象预报、实时人口热力、电网负荷、医疗资源分布及路网拓扑数据,在数秒内生成图文并茂、动态推演的综合分析报告与决策建议清单,极大地降低了多部门协调的沟通成本与决策时滞。
城市信息模型将升级为更具互动性与沉浸感的“城市元宇宙”雏形。每一位市民的数字分身可以在虚拟城市中参与社区规划讨论、模拟出行方案。而区块链凭借其不可篡改与可溯源的特性,将被广泛应用于公共数据的确权、授权与审计,确保每一笔数据流转都透明、可信、可问责。
当然,与任何新兴技术一样,未来城市科学在蓬勃发展的同时,也必须正视并破解深层隐忧:隐私保护的边界何在?算法决策是否足够公正等等。
我们需要明确的是,未来的城市,不应是冰冷算法与数据堆砌的“黑箱”,而应是以科技之智赋能治理效能、以人文之光温暖市井生活的“人民之城”。当数字技术真正扎根于“人”的尺度,每一座城市都能像健康灵动的生命体一样自如呼吸,每一位市民都能在其中诗意栖居。
(作者:杨琨、车乐,分别系华南理工大学亚热带建筑与城市科学全国重点实验室专职副主任,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