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8日 Wed

岩岩东岳,何以独尊?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8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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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版:文艺评论周刊·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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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1月18日 Wed
2026年11月18日

岩岩东岳,何以独尊?

  【历史风物古今谈】 

  中国多山且名山众多,五岳是其中的重要代表,而五岳又以东岳泰山为尊,所以有了“山莫大于泰山”“登泰山而小天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等千古名句。

  可泰山海拔只有1500余米,在众名山中难称巍峨,论风光秀丽,不如黄山,论雄奇险峻,逊于华山,论清幽空灵,又不及庐山。究竟是什么,让这座各方面似乎都不那么“突出”的山岳,在华夏诸山中获得了独尊的地位?

  泰山所处的海岱地区,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淮南子》记载:“中央之美者有岱岳,以生五谷桑麻,鱼盐出焉。”数千年前,泰山脚下的大汶河悠悠西流汇入黄河,中华先民在此耕织渔猎。

  在先民的想象中,泰山被赋予神圣色彩。在神话传说中,盘古开天辟地,用身体撑起天地,力竭而死后,身体各部位化为世间万物,其中头部化作东岳泰山,地位最尊。

  从地理位置看,泰山地处东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太阳给古代先民带来了光明和温暖,他们认为太阳升起的东方是“阴阳交代之所”“万物起始之地”,地处东方的泰山,便被先民视为“群山之祖”。泰山别称“岱宗”“岱山”中的“岱”字即为“始”意。

  考古也发现,一些大汶口遗址出土文物上的纹样,形似泰山主峰。有学者据此推断,在中华文明起源阶段,泰山可能已成为东夷部族的精神图腾。

  泰山在中华先民心中地位如此之高,很多古代君主借其来巩固统治,也就不难理解了。

  “泰山岩岩,鲁邦所詹”,《诗经·鲁颂·閟宫》第一次咏出“泰山”之名,并借泰山的雄伟歌颂鲁僖公安邦拓土的功绩。

  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在统一六国后的第三年,首次东巡泰山并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所谓封,即在泰山山顶筑坛祭天;所谓禅,则是在山下小丘辟场祭地。封禅是古代帝王最高规格的祭祀天地的大典。秦始皇借泰山沟通天地,一方面宣示秦朝“受命于天”,彰显王朝的合法性与神圣性,另一方面为自己歌功颂德,以巩固统治。

  秦始皇之后,汉武帝、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宋真宗、清圣祖等13位帝王均曾登临泰山,或举办封禅大典,或进行祭祀祈福。除此之外,帝王们还纷纷给泰山神加封各种封号,如“天齐君”“天齐王”“天齐仁圣帝”,以此彰显“皇权受命于天”。从此,泰山在“神山”之外,又蒙上了一层“政治山”的色彩,成为王朝正统、江山永固的象征。

  泰山同样为文人墨客所青睐。

  早在先秦,孔子就多次率弟子登临泰山,发出“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慨,留下“仁者乐山”这一儒家伦理观的经典表述。今天,在泰山之巅依然留存着“孔子小天下处”“瞻鲁台”等遗迹。

  孔子之后,登泰山似乎成为文人们的一种情结,2000多年来,浩浩荡荡的登山队伍从未间断。司马迁多次到泰山考察封禅活动并写下《封禅书》,还留下“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名言;李白多次登临泰山,写下《游泰山六首》等诗作,“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清晓骑白鹿,直上天门山”皆出于此;杜甫登泰山作《望岳》,其中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成为吟咏泰山的千古名句。此外,苏轼、苏辙、辛弃疾、元好问、张养浩、姚鼐、蒲松龄等均登临过泰山,也都不同程度地参与了泰山文化的创造。

  文人墨客登临泰山,除了留下诗文,还留下1800余处碑碣和摩崖石刻,内容涵盖封禅告祭、纪事、题名、题诗等,既有洋洋千言的长篇,也有寥寥数语的短句,同时篆、隶、楷、行诸字体兼备,这让泰山成为“中国石刻书法艺术的天然博物馆”,进一步增加了其“文化名山”的分量。

  泰山不只是帝王封禅的祭坛,也不只是文人墨客寄怀抒志的场所,还是普通百姓求福祈愿、托付心事之地。千百年来,泰山的文化影响力已渗入中国人的语言、民俗、信仰等方方面面。

  泰山雄重盘礴的山体,自古以来就是稳定安宁的象征。对普通百姓而言,没有什么比安稳的生活更重要,因此“泰山安,四海皆安”的谚语流传千年,而“登泰山,保平安”更是成为深入人心的民俗。即便无法登泰山,人们也要立一块“泰山石敢当”镇石,放在路口、桥头、大门外、院墙边,用来辟邪镇煞。泰山石敢当习俗一直传承至今,并于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泰山还对中国的语言文化产生了深刻影响,很多常用语都含有“泰山”二字。比如,“稳如泰山”形容稳固,“泰山压卵”比喻力量悬殊,“泰山北斗”喻指地位崇高,“重于泰山”代表意义重大,“有眼不识泰山”则指见识浅陋。除此之外,妻子的父亲被称为“老泰山”。相传唐玄宗在泰山举办封禅大典时,宰相张说借机将女婿郑镒从九品升至五品,同僚一语双关地戏言“此泰山之力也”,后来便衍生出“岳父”的称谓。

  近代以来,帝制逐渐解体,封建王朝的祀典体系开始瓦解,泰山不再是印证皇权正统的政治符号,而成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图腾。

  清末,国家孱弱,内忧外患,民智未开。严复、梁启超等知识分子意识到“欲维新我国,当维新吾民”,迫切希望从传统文化中挖掘出凝聚人心的精神资源,于是作为中华文明重要符号的泰山,开始被赋予“国魂载体”的新内涵。

  梁启超率先将泰山与国民精神相结合,并以长江、泰山比喻军人精神:“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者,军人之胸臆也;泰岳岩岩雄奇峭拔者,军人之思想也。”他还引敬庵诗“岳岳泰山高,清清长河弥;中国傥真亡,除是藐躬死”,表达对国家和民族命运的担忧,将泰山巍峨与民族存亡联系起来。

  20世纪30年代,日寇步步紧逼,在民族危亡之际,学者易君左等人发表《定泰山为国山刍议》,提出将泰山定为国山,主张“用泰山的精神消灭富士山之魔影”。该倡议得到老舍等文化名人的积极响应。画家高龙生在《抗战画刊》上发表《泰山石敢当,勇士敌难冲》,把石敢当描绘成抗日战士。此时,泰山不再仅仅属于齐鲁、属于香客,而被当作全体中国人的精神象征,“泰山石敢当”也从民间驱邪镇煞的灵物升华为抵御外侮的符号。

  在抗战的烽火岁月中,泰山不仅是民族精神不屈的象征,还凭借复杂险要的地形,成为我抗日武装开展游击斗争的重要依托。

  1937年中共山东省委迁至泰安,1938年在泰山南面的徂徕山领导抗日武装起义,打响山东抗战第一枪。1940年,泰山区抗日根据地正式建立。在此期间,八路军与敌后武工队依托深山古寺、山洞山道隐蔽转战,山民冒死掩护伤员、传递情报、运送物资。时任山东鲁中军区第一军分区司令员的廖容标还留下了“泰山顶上巧设伏兵捉日寇”的传奇。据不完全统计,抗日战争期间,泰山区军民与敌作战2905次,攻克据点161个,解放国土8600平方公里。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为泰山设置专门的管护机构,负责古迹保护、山林保育。在此之前,由于林木长期被滥伐,泰山一度“赤无毛”,已不具备大量接待游客的条件,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登临者多为公务考察、文史调研人员。20世纪50年代起,以张耀南为代表的泰山林场建设者,头戴草帽,身披蓑衣,在陡峭崖壁系绳索悬空抛播树种,大规模植树造林。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泰山又见“青未了”,森林覆盖率达到94.8%,1627种野生植物在这里生长,376种鸟类在此栖居,泰山花楸、泰山柳等当地珍稀物种也得到悉心保护。

  1982年,泰山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重点风景名胜区。1987年,泰山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一个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这些为此后泰山旅游业的快速发展提供了条件,也让泰山成为无数游客心牵梦萦之地。

  数据显示,2023年至2025年,泰山连续三年进山游客量突破800万人次,位居五岳之首。人们登临泰山,有的为看一场云海日出的美景,有的为领略泰山石刻背后的文化,有的为放松身心,有的为磨炼意志,有的为祈福求安……多种目的交织,正是古老山岳走下祭坛、走出典籍、走进现代人生活的生动写照。

  近些年,随着文旅融合的不断深化,泰山又有了新的打开方式。

  围绕泰山IP,泰山所在的泰安市举办了国际登山节、泰山石敢当文化节、泰山东岳庙会等文化活动,推出《中华泰山·封禅大典》《桃缘奇遇记》《泰山烽火》等文艺演出,打造了“中华泰山成人礼”研学品牌和“山盟海誓·情定泰山”婚恋文旅品牌,不断为泰山故事注入新的时代内涵。

  前段时间,有网友在泰山发现不少登山游客的腿上绑着外骨骼设备,攀爬登山台阶时如履平地。科技不仅给游客带来全新的登山体验,也推动了泰山景区服务模式的转型升级。自2025年起,泰山景区在红门、中天门、南天门陆续投放500台登山助力外骨骼机器人,让爬泰山不再是体力的较量,而是充满科技感的体验。静态载重量可达100多斤的机器狗,也已在泰山景区“上班”,主要分担物资搬运和垃圾清运工作,曾经的泰山挑山工如今成为机器狗操作员。

  科技带来的变化远不止这些。在泰山脚下的“泰山神启”跨维数字体验馆,用数字技术复原的宋代壁画《泰山神启跸回銮图》,让游客在虚拟与现实的交织中,感受昔日泰山的人文风情、民俗文化;在泰山石敢当文化园,泰山石敢当民俗文化与AI、MR等现代技术深度融合,打造出30余个文化体验项目;在国际文化大数据(泰山)产业城,传承数千年的壁画、字画、针织丝织作品等以全息投影技术重新演绎……古老的泰山因科技而焕发新生。

  站在泰山之巅远眺,云海中的红日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盘道上的游客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登山石阶上,前人的足迹早已不见,而后来者的脚步仍在向上攀登,在这不断的攀登中,泰山的故事还在继续……

  (本报记者 韩业庭 本报通讯员 高文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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