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不吃盐,也要看看崔兰田”
——写在豫剧名旦崔兰田诞辰百年之际
在豫剧戏迷中流传着“三天不吃盐,也要看看崔兰田”的戏谚,这句口碑表明的正是豫剧名旦崔兰田的表演在戏迷心中的地位。崔兰田的表演庄重大气,朴实无华,特别是她塑造的悲剧人物,其中渗透着她对女性命运的体悟,豫剧《秦香莲》《桃花庵》《卖苗郎》《三上轿》并称为“崔派四大悲剧”。2026年是崔兰田诞辰一百周年,回望她的艺术道路,她留下的舞台实践对今天的戏曲演员仍具宝贵价值。
豫剧旦行自女演员登上舞台,逐步形成常香玉、陈素真、崔兰田、马金凤、阎立品“五大名旦”,五位皆开宗立派、自成一格,至今仍是豫剧旦行教学的基石。而崔兰田之所以能开宗立派,正在于独擅悲剧。老百姓为什么爱看崔兰田的戏?她在舞台上塑造出的悲剧女性,并不是“惨”,而是让人能够看到女性的柔里有刚、雍容大度、刚强泼辣、温厚刚毅。她没有放大旧社会女性的可怜,而是通过表演,让人觉得这个人物虽苦,却仍有骨气。正如田汉观剧后所称道的,她“雍容而豪迈的风度,清亮而婉约的唱腔令人印象深刻”,正是指她塑造的女性柔里有骨。
崔兰田的悲剧艺术与她的人生经历有很大关系。崔兰田1926年9月出生于山东省曹县,家境贫寒,5岁随父母逃荒要饭至郑州,11岁入豫西名须生周海水创办的太乙班学艺,先学须生,练功远比同龄人刻苦,入班三月即登台演出,约1941年改习旦角。早期的苦难给了她别人演不出来的“真”,也让她对底层平民尤其是女性的命运生发出深切同情。
在唱腔旋律和风格特点上,崔兰田以低回、苍凉的豫西调为底子,同时又巧妙地将秦腔的激越、河南曲剧的委婉、河南坠子的叙事感融进豫西调的骨血里,形成以悲戏取胜、哭腔见长的唱腔,是豫剧唱腔中委婉、含蓄、凄美风格的典型代表。
在崔兰田的悲剧剧目中,处处体现着“收”的艺术。这首先与崔兰田标志性的鼻腔共鸣发声技巧相关。她的声音不从嗓子眼硬顶出来,而是往鼻腔、头腔里走,低回的时候像叹气,悲到极处也不破音、不炸耳。行家把她发声的原则归纳成十五个字:气不暴,声不抢,字不逼,音不撞,形不露。气不暴,是呼吸不慌,长腔不断;声不抢,是伴奏起、演员不压,该等的地方等;字不逼,是把字咬清但不咬死,观众听得懂又不觉得生硬;音不撞,是高音低腔衔接时圆润自如;形不露,是身上、脸上、手上都不使蛮劲,悲在里头,不在表面。最后落成的唱法就是不靠吼,不靠拔高,而靠收。比如《秦香莲》里的“手拉着儿女进衙门”,她用低回闷唱,表现秦香莲满腹冤屈不知公道在哪,“见强盗不由我咬牙恨”一句转到高亢,表现仇人见面积压的怨恨涌上心来,到“尘世上少见你这无义人”,则把“人”字咬住走低腔,像把最后一口气叹尽了,真假换声不留明显痕迹。在《桃花庵》中,窦氏是官宦主母,虽然失了丈夫,心里翻江倒海,却仍要在面上撑住体面,崔兰田用低回缠绵的唱把压抑的悲痛送出来,不是号啕,是让人感到越听越沉。
在表演上,崔兰田的特点是“形静神动”。豫剧过去演苦戏常见路子是叫头、跪步、甩发一起上,情绪往外放。崔兰田的表演里没有大幅度的身段,没有哭天抢地的场面,而是上台站得住,身段朴素,台步稳,眼神沉。她演《秦香莲》“杀庙”一折,当韩琪举刀追到破庙,她用压在嗓子眼里的颤音、带鼻息的幽咽,把恐惧、护犊、屈辱一层层送出来。在《三上轿》中,崔金定三次上轿、三次折回,第一次不甘,第二次牵挂,第三次是拼出去的决绝。《卖苗郎》中的柳迎春没多少大腔,崔兰田靠语气、眼神、举手投足把“宁可卖掉亲儿也要救活公爹”演实。她还演过《红灯记》里的革命老人李奶奶、《李双双》里心直口快的李双双,等等。演现代人物时,没有水袖、没有大段悲腔,她充分利用道白塑造人物。清晰、稳重、外松内紧的道白,不拿腔作势,就连庄稼话也能上韵。
崔兰田个人风格特色鲜明,但在教学中,她始终对学生说的是要“根据自己的条件去唱”。她收张宝英、郭惠兰为徒,后来带崔小田等晚辈,常讲的都是光学她的鼻音、低唱,学死也学不像,得懂为什么这么唱、这么站、这么看人,再拿自己的嗓子条件去唱。崔兰田嗓音宽厚,跟她早年唱须生有关系。她和后辈强调,对高低腔的运用不是为炫嗓,而是始终为塑造人物服务,这些理念为崔派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张宝英1959年拜崔兰田为师,底子学得很正,鼻腔共鸣、寒韵悲腔都接住了,但没有止步于“小崔兰田”。她的嗓音比老师更亮,节奏更活,感情表达更直接,业内说她唱腔有“常香玉的劲,马金凤的字,崔兰田的味”。郭惠兰嗓音宽亮,和崔兰田接近,成为老崔派韵味的代表。崔小田则把崔派艺术带进安阳市豫剧院的管理和教学中。
回望百年,崔兰田把鼻腔共鸣、豫西调低回、高低腔控制做成一套可教的发声办法,让豫剧旦行除了“亮、冲、响”之外,还有“沉、收、寒”一路。她的表演把悲剧女性从“哭”拉到“立”,形静神动,不卖惨而是演人。崔兰田没有写过多少理论文章。她的话也很朴素:“根据自己条件去唱”“吐字不清,道字不明,如同钝刀子杀人——叫人活受罪”“人物到哪,腔到哪”。她的传承观不是让学生复制自己,而是让流派活着往下走,这些都是豫剧艺术的宝贵财富。
(作者:郑玉霞,系河南省戏剧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