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智时代,“健康第一”面临新课题——
青少年用AI,如何用对用好?


【AI与教育】
今年9月,北京市教委发布2026版《北京市教育领域人工智能应用指南》(以下简称《指南》),为不同年龄段学生使用人工智能(AI)划定“红线”:3至6岁儿童可在家长陪伴下,在音乐、美术等领域进行有限体验,其余场景不建议使用,不得使用拟人化情感陪伴类应用,防止形成依赖;小学阶段学生不建议独自使用AI工具,可在教师使用AI辅助教学时适当使用,低年级以感知与体验为主,高年级侧重理解。《指南》提出,未成年人应在教师或家长的许可和引导下,根据所在学段适度使用AI,避免其替代基础认知建构、独立思考与亲身实践过程;同时建立“禁止准入”“有限使用”“鼓励使用”三类清单,明确要防范学生认知外包、思维惰化等风险。
红线划得清楚,但现实难题也依然存在:当作业能让AI助写,心事能向AI倾诉,孩子还会不会自己动脑、还愿不愿意跟真人打交道?如何帮助孩子减少依赖,合理使用AI?AI时代的青少年身心健康该如何守护?记者多方采访求解。
青少年过分依赖AI弊端明显
在广西崇左凭祥市民族希望实验学校,各班级常组织实践活动,带孩子们去实地研学,回来之后适当布置手抄报、写感想等实践作业。
学校语文教师刘小塬发现:“很多孩子回家直接对着AI说:帮我写一篇研学心得。AI几秒钟就能生成一篇辞藻华丽、排比句连篇的文章,孩子直接照抄。AI帮他们完成了一份看似完美的‘假作业’,但根本没起到深化研学感受、促进独立思考的作用。”
刘小塬认为,写作文、做实践作业,最讲究的是体现真情实感。“如果习惯了使用AI代写,孩子就失去了真实观察和共情的能力。”
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方增泉团队对全国31个省区市8394名未成年人的抽样调查显示,约九成(90.9%)未成年人听说过AI,大多数(64.9%)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兴趣。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2026年公布的覆盖31个省份、收集了321892份中小学生有效问卷的调查显示,99.7%的受访学生使用过AI工具。另据相关媒体报道,北京安定医院反映,近两年孩子沉迷AI聊天的门诊案例爆发式增长。
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研究员祁雪晶认为,青少年使用AI的不利影响有三层:一是价值观被算法隐性塑造,短视频与AI推荐背后的“流量至上”逻辑,通过同质化推送和“信息茧房”放大“饭圈”、炫富拜金、畸形审美等内容,易诱导非理性的消费观与扭曲的成败观。二是心理健康风险,过度使用AI与睡眠障碍(37%的未成年人存在入睡困难)、注意力碎片化、焦虑抑郁密切相关,AI生成的虚假信息与诱导自残自杀内容更有直接危害。三是社交能力退化,面对面沟通能力下降、对非语言信号不敏感、共情能力形成“线上活跃、线下沉默”的失衡。
AI日益成为青少年的“信息伙伴”,甚至“情感陪伴”。美国一份报告显示:72%的青少年使用过AI陪伴系统,其中13%是每日用户;约三分之一的青少年在重要话题上选择与AI而非真人交流,24%曾向AI分享个人隐私信息。多位专家告诉记者,师生关系差的孩子更倾向于向AI求助而非询问老师,亲子关系疏离、心理压力大的青少年更愿向AI倾诉而回避真人。这意味着,依赖的根源往往在现实关系,而非技术本身。
是否依赖AI不能以使用次数简单判定
正在上初二的小原(化名)用AI写代码、做小程序都非常熟练。对此,小原爸爸表示非常支持,他说自己对孩子使用AI“保持积极乐观”:“一开始我用AI给他查资料,后来他不满足于只从我这里得到答案,自己开始问AI,并逐渐喜欢上了和AI交流探讨的感觉。不用害怕AI,而是合理运用它。当然,我会在时间上和内容上进行把关。”
AI带来的益处很容易看见。刘小塬感受明显:“数字时代的到来,对乡村的孩子来说是一个特别好的契机。以前受限于地域,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很有限。现在有了AI,相当于给他们打开了一扇看世界的窗户,能帮他们弥补这种差距,去补足自己不懂的知识、拓展视野。”
近几年,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乔雪峰以科技副校长的身份与中小学教师在一起工作,他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面对AI带来的变化,目前最重要的是要与学校一起思考:我们更希望孩子获得怎样的成长?”
“AI可以帮助孩子理解陌生知识、获得多种解释,降低表达和创作的门槛。但同时,依赖AI也会让孩子形成直接接受现成答案的习惯,甚至完全用AI代替自己去思考。”乔雪峰说,“从孩子成长的角度看,使用同样的工具,既有可能为之打开新的探索空间,也有可能让他们的探索之路过早停止。”他举例说,一个孩子对一块化石感到好奇,AI的解释可能激发他对生命演化的兴趣,让他继续观察、阅读和追问;也可能让他觉得“答案已经有了”,很快便结束了探索。
所以,我们不能只看AI有没有提高效率、减轻负担,还要看孩子因此获得了什么样的可能,以及他之后是否继续观察、思考和行动。有时候,AI可以帮助孩子跨过知识或表达的门槛,助力他进入一个原本难以进入的领域。
对于是否依赖AI,乔雪峰不主张用使用次数判定:“如果一个孩子经常与AI对话,而他的问题越来越丰富,也越来越愿意查证、交流和亲自尝试,那是好事。对于更长远的影响,我们还需要保持开放态度。AI及其应用情境仍在变化,孩子与AI的关系也在发展。我们既要认真对待当下已经能够识别的风险,也不宜根据某一次使用的表现,就断定AI最终会怎样影响孩子。进行持续观察更为重要。”
“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引导孩子提升判断信息、比较不同解释、确认哪些内容有可靠依据等的能力。”乔雪峰强调。
AI无法代替孩子接触真实世界
刘小塬在日常教学里主要教孩子们两件事:一是“甄别与查证”,AI给的史料经常会出错,用AI查的历史,必须去和课本比对、去实地看展板查证,AI只能当“参考资料”不能当“标准答案”。二是“学会提问”,她坚决不让孩子直接问AI要答案,而是把提问改成“要思路”——“不要对AI说‘帮我写一篇游记’,而要说‘我拍了这块石碑,能给我提供三个写作构思吗?’”
为了落实这两点,刘小塬自己用AI工具搭了一个管理实践作业的平台,把作业拆解开,用技术手段“逼”着孩子去真实体验。在她看来,只有学会了怎么查证、怎么提问,孩子们才能借助AI跨越信息差,而不是变成AI的“复读机”。
“我经常告诉学生,不能仅仅把AI当成一个‘查字典’的工具,学生必须是‘将军’,AI只能是‘参谋’。做决定的、表达真情实感的,必须是学生自己。”刘小塬说。
从今年6月开始,乔雪峰团队联合全国近40所学校尝试开展“行智开物·童眼看世界”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跨学科通识项目。他举例讲解其内容:孩子探究家乡的一条河,先到河边观察水流、植物以及人们的生活,拍照、记录,向居民提问;再借助AI和书籍了解河流的变化,把不同来源的信息联系起来,比较河流不同时期的照片、不同人的描述有哪些异同;最后用文字、图像或视频介绍自己的发现。在这一过程中,AI可以帮助孩子提出问题、提供不同的解释,也可以支持表达和创作。
由于孩子的知识和人生经验尚不充分,面对AI流畅而自信的回答,有时确实很难作出成熟判断。这个问题如何解决?
乔雪峰认为,绝不能只简单地告诉孩子“你要独立思考”,因为独立思考是需要在支持中逐渐发展的能力。他建议,教师和家长可以陪孩子一起看AI的回答并与孩子探讨:哪些内容和我们观察到的一致?哪些地方还有疑问?能不能从书籍、现场资料或者其他人那里找到依据?在有了一定的经验积累后,再逐渐让孩子自己提出问题、作出比较和解释,提出修改建议。
在方增泉看来,在AI普及背景下,青少年AI素养应构建“认知—能力—安全伦理”三位一体体系,引导学生从自发探索转向有组织、有规则地应用AI,确保人始终处于主体地位。他强调:“并非简单限制使用AI,而应是积极引导、系统赋能、全面守护。”
祁雪晶表示,处理青少年与AI关系的核心理念是“赋权(数字权益与福祉)、赋能(数字素养)、赋义(数字文明与价值观)”。她主张引导青少年“驾驭技术而非被技术主导”,通过法规刚性约束、技术向善设计、教育深度革新、家庭温暖陪伴与社会协同共治等手段协同推进。
“最终目标是让青少年在拥抱技术红利的同时,筑牢‘心理免疫力、价值判断力与现实生命力’。让AI成为孩子们瞭望世界的望远镜、探索未来的助跑器,而非束缚其情感与思想的隐形枷锁。”祁雪晶说。
(本报记者 杨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