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经济的新答卷
——90年后访“江村”

开弦弓村坐落在太湖东南岸的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小清河自西向东流过,河道弯成一张拉开的弓,村子由此得名。1936年夏,26岁的费孝通走进这里,与农户同吃同住50余天,记下家庭收支、蚕丝账目和土地关系的细账。离开后,他在赴英途中为村庄起名“江村”,据此写成《江村经济》。英国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称这部书是“人类学实地调查和理论工作发展中的一个里程碑”。
近日,“从江村看中国式现代化——江村调查90周年主题活动”在开弦弓村举行。中国社会学会会长张翼在致辞中说:“江村是中国乡土社会研究的窗口。”
“一根丝”长成千亿产业链
江村的变化,先从一根丝说起。
早在1929年,费孝通的姐姐费达生就把新式缫丝法带进江村,帮助村民办起生丝精制运销合作社。合作社是农民自己的,费达生做的是技术引进和组织推动。1936年,费孝通进村调查,在村里看到了工厂替代家庭手工业后的一连串变化。他从这段实践中受到启发,形成了经济学判断:仅靠土地改革或农业改良,无法解决中国人多地少的根本矛盾;中国农村的出路,在于恢复和升级乡村工业,实现“农工相辅”。
这个判断,被后来90年的实践反复检验,也反复修正。合作化解决了温饱却抑制了副业,1957年,费孝通二访江村,呼吁恢复副业;1981年三访时,社队企业已异军突起。“一根丝”始终牵着江村人的生计。
如今,这根丝被“拉长”了。江苏省政协教卫体委员会副主任张新科在介绍《一根丝和一座城》出版项目时说,吴江“始于丝,发于丝,盛于丝”。从天然制丝到化工纤维,再到光纤、通信和海底电缆,“一根丝”从衣被之物延伸为千亿级现代高端纺织产业链。靠丝生活的人,也从缫丝工变成了产业工人和技术员。
数据显示,2025年,吴江区实现地区生产总值2762.87亿元,规上工业总产值5776.99亿元,私营企业达11.35万户,境内外上市公司累计34家。
数字之外,丝还在另一条路径上回到村庄。记者在村内走访时观察到,手工蚕丝被仍是不少家庭的主业。当年被替代的家庭手工业,90年后又以“手工”的名义回到村里,和直播间、研学团、民宿共生在同一片屋檐下。产业升级指向效率,手工回归安放人情;同一根丝,在工厂里变长,在村庄里变暖。
把论文答辩搬进村
7月3日至8月25日,南京大学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人文社会科学资深教授周晓虹带着30位社会学者和一批博士生、本科生进驻开弦弓村,开始田野调查。这正是90年前费孝通初次在开弦弓村进行田野调查的时间。
在村民的堂屋、田埂和车间里,他们访问了150余位村民、基层干部和企业家,追问:今天的江村人怎样看待自己的生活?对这90年巨变有何切身感受?如何理解那本让江村走向世界的《江村经济》?在他们心里,“乡土中国”这个抽象概念又对应着怎样的生活细节和情感记忆?周晓虹坦言,这些答案烙印在村民的话语、神情和记忆中——它们最终汇成《以人民为方法:90位村民有关江村与〈江村经济〉的口述实录(1936—2026)》。
作为这次田野调查的另一个环节,周晓虹把一场长达4个多小时的博士学位论文答辩搬进了村。那是一个午后,江村文化礼堂的台上是他指导的南京大学社会学院3位博士生,台下第一排坐着答辩委员,再往后是村民和名校来的访学师生。3位博士生的选题都不大:乡村教师、赤脚医生、劳动模范。
74岁的“农民教授”姚夫坤全程听完。费孝通26次访问江村,姚夫坤陪同调研24次——村里少有人比他更熟悉那些关于江村的问题。他说:“以前是学者带着理论来问我们,我们只是被动回答。这次我们坐在下面,听他们讲我们自己的事,讲得对不对,我们听得出来。”
把答辩搬进村,用意正在于此。周晓虹说:“90年前,费孝通从江村带走田野材料赴英完成博士论文;90年后,把以人民为研究对象的成果搬回江村,就是要让论文接受人民的检阅。”
检验也不只在答辩席上。吴江区江村研究会会长范建龙介绍,研究会在开弦弓村成立中国农业大学江村科技小院,在盛泽黄家溪成立江村稻米文化园,在同里北联成立江村农业创新中心,下一步要聚焦产业振兴、创新江村模式。答辩席上检验的是论文写得对不对,田埂上检验的是研究落得实不实。
热闹之余的追问
村民周小芳的家,是费孝通当年的“房东人家”。记者进门时,她正往青瓷碗里添熏豆,碗里堆得冒了尖。“费老很喜欢干吃。”周家楼上现在还开办了“足迹民宿”,每年要做40斤左右的熏豆。家门口的彩绘文字写着:“江村在,人们就会沿着费老的足迹,走进江村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离她家不远,江村Club集咖啡馆、餐厅、书屋、沙龙于一体,引得不少人拍照打卡。主理人方然2022年来江村打造这处空间。几年间,店里推出了20多场展览,主题都是村民熟悉的蚕、羊毛衫、熏豆茶。店里最特别的是一组马扎,一共247把,由村民用工厂边角料编成。方然说,247把马扎是对那段田野调查历史的回望。
村庄与外面的连接,皆是新景。江村1936·南园等主题园区把农业科普、蚕桑文化和研学体验串了起来,园里还有《江村经济》书中出现过的江村桥、水车。截至2025年,开弦弓村共引入20多家市场化运营主体,带动百余村民就近就业,年接待游客超20万人次,村集体经营性收入超900万元,旅游年综合收入超过1000万元。
热闹之余还要追问:研学和经营带来的收益由谁分享,接待、环境和生活秩序的成本又由谁承担,普通村民能否从中获得发展机会?大量外来者进入,会不会让村庄面临“橱窗化”“盆景化”的风险?中央民族大学助理教授林凯源提醒,这些只能靠扎实的田野调查回答,不能预设结论。
(本报记者 杜倩 苏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