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制马克思主义哲学当代发展的知识地图

　　【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　

　　知识地图，作为一个方法论概念，意味着通过绘制出以各知识单元为节点的知识地图，形成一个客观的知识结构，从而为实践提供相应的知识系统。推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当代发展，同样需要绘制相应的知识地图。这张知识地图，不仅要呈现客观的知识群，而且要呈现知识变迁的内在逻辑及其社会历史情境，为推进马克思主义哲学当代发展状况提供思想资源以及方法论参照。

一

　　马克思哲学变革为我们理解哲学与现实提供了新的理论原则和方法，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提出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这可以说是历史唯物主义最为基本的原则。在过去的哲学研究中，哲学家们一般都从思想的内在逻辑出发，通过范畴来展开自己的思考。在这一框架中，哲学是相对独立的，哲学家力图提出最为一般的哲学原则与哲学理念，以便为解释现实和安顿心灵提供框架。马克思哲学变革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打破了西方传统哲学的理性中心论，他从现实的个人出发，指出现实的个人是需要进行物质生活资料生产与再生产的个人，并以此为基础提出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从而将哲学奠基于社会生活中，将对哲学的思考和追问与对社会生活的反思结合起来。在这一历史唯物主义视野中，哲学与现实形成了一种互文性的关系，我们既可以从哲学中洞察社会生活的内在原则与运行方式，又可以从现实生活的运行方式中看到哲学的样态。从马克思后来在关于自由与平等的讨论中，我们就可以看出这一思维特点。自由与平等，是西方哲学的重要内容，也是对近代以来西方社会合法性的重要论证。但从另一个视角来看，商品生产与交换的普遍化，必然要求人的自由与平等，否则自由市场就无法真正地建构起来，人的自由平等与自由市场的全面建构有着内在的联系。在这里，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并不是简单的机械决定关系，需要理解的是两者之间的内在关系以及两者关系之间的大量中介环节，这正是洞察社会生活的关键所在。

　　二是历史性原则的确立。近代以来西方哲学确立了理性原则，思想家们把所处的社会看作一个最合乎人性的自然社会，只要人的理性能够实现出来，这个社会就无需从根本上加以改变。当一个社会获得自然社会这样的规定性时，这个社会就具有了永恒的、超历史的特征，正如马克思在批判蒲鲁东时所说的：“经济学家所以说现存的关系（资产阶级生产关系）是天然的，是想以此说明，这些关系正是使生产财富和发展生产力得以按照自然规律进行的那些关系。因此，这些关系是不受时间影响的自然规律。这是应当永远支配社会的永恒规律。于是，以前是有历史的，现在再也没有历史了。”在《哲学的贫困》中，马克思的一个重要思想就是确立了历史性原则，把资本主义社会看作一个历史性的存在，从而打破了作为哲学前提的自然历史观念。这也意味着，哲学思想在形式上也许是超历史的、其追问的问题也许是人类一直面临的，但其回答的方式和赋予的内容却常有历史性的规定，这就更需要实现思想与历史的内在融通，厘清两者的内在关联。

　　如果把马克思思想变革的这两个重要原则联系起来，就可以建构一个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中的知识地图：这个地图的横坐标是社会历史进程，纵坐标是思想史进程，在这样一个坐标系中，我们更能看清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历史进程和问题意识，以一种更为自觉的意识推进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当代发展。

二

　　从上述知识地图出发，我们可以描述从马克思到国外马克思主义的知识谱系。从这里，一方面可以看到资本主义社会的发展变迁，另一方面可以看到马克思主义哲学在当代发展中的逻辑变化。我们可以根据四次工业革命把现代西方社会发展过程划分为四个阶段：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到19世纪60年代的自由竞争资本主义时期；自19世纪70年代到20世纪60年代的组织化资本主义时期；20世纪70年代到21世纪初的全球资本主义时期；资本主义社会当前所处的历史阶段。以第一阶段与第二阶段为例，我们可以看出两个时期的思想建构逻辑是如何在这一知识地图中展开的。

　　第一次工业革命极大地解放了生产力，推动着资本主义社会的发展。正如马克思所说的，“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社会的发展激发了当时人们对自身文明理性成就的文化自信，这从培根到黑格尔的哲学发展中可以看到。19世纪30年代，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社会的矛盾开始凸显，到马克思写作《共产党宣言》与《资本论》时，资本主义社会的内在矛盾已发展为剧烈冲突，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与无产阶级革命的理论正是建立在这一现实基础上的。

　　第二次工业革命深刻改变了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结构与社会生活形式，也使马克思所揭示的内在矛盾呈现出新的表现形态。19世纪70年代之后，随着电力的发展与广泛运用，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结构与生活方式发生了重要变化：第一，电力使工厂选址更加容易，催生了一批中小企业。此外，电力能够推动更大规模的工业生产，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垄断日益占据主导地位；第二，随着20世纪初流水线生产日益展开，生产效率日益提高，产量日益扩大；第三，生产规模的扩大带来了管理体制的科层化，并推动着社会管理层面的科层化；第四，中小企业的增多和科层制的发展，中间阶层增多，阶级矛盾随着收入的上涨有所缓和；第五，随着垄断组织的形成，加上金融资本的发展，国家干预日益明显，社会化大生产与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有一定缓解；第六，流水线生产使得工人的劳作越来越机械化，个体日益成为流水线的附件；第七，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开始了农村城市化，城市的发展与扩张直接影响到个体存在与生活；等等。社会生活的这些变化，对同时代的哲学思想产生了重要影响。

　　自19世纪70年代以来，西方哲学的气质发生了重要变化，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自培根到黑格尔时代的那种理性自信开始受到质疑。对人的生命的关注，对人的存在处境特别是内心的恐惧与生活的困苦的反思开始成为哲学的主流，作为哲学家的叔本华、尼采等，预告了现代人的生活困境。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虽然谈的是个人的精神疾病问题，但当这种个人精神疾病成为一个普遍性的社会问题时，这意味着西方现代化的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对人的心理冲击已经全面展开，这正是精神分析学的社会意义所在。当海德格尔强调不能将人看作一个存在者，而必须回到人的存在本身时，这实际上是对已经展开的现代生活的全面反思。上述的哲学理念构成了20世纪早期西方哲学发展的一种趋势。与之形成对照的，是科学哲学与分析哲学的兴起，它们以语言、逻辑与科学知识为分析对象，构成了西方哲学对社会存在变迁的另一种思想回应。

　　面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新变化，马克思主义也发展出不同形态。一是第二国际时期的正统马克思主义。身处发达的西欧，第二国际时期的思想家们看到了垄断组织与金融资本的形成，看到了政治结构的变化以及合法斗争的必要性，这些变化使得他们对马克思哲学的解释发生了变化，更为强调客观性，强调政治合法性以及伦理学，形成了一种“偏传统唯物主义+康德哲学”的解释思路。与之相应，则是以列宁为代表的第二种马克思主义解释思路。相比于当时的西欧，俄国是落后的资本主义国家，不仅资本主义社会的矛盾在这里更为尖锐，帝国主义之间的矛盾也在这里聚合。在这样的历史情境中，列宁的马克思主义思路必然会不同于第二国际的解释思路，这是列宁主义形成的历史情境。到20世纪20年代，西欧资本主义的稳定发展，人的生存与冲突日益引人关注，卢卡奇等重新回到黑格尔，强调辩证法的批判性，同时整合当时的西方哲学思潮，开展对现实生活的物化批判，形成了不同于前两者的新思路，开启了西方马克思主义。我们可以看到，这些不同的思路是在社会存在的历史变迁与思想变迁中呈现出来的，共同构成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当代发展的知识地图中的重要内容。

　　从西方哲学以及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变迁中可以看出，思想的发展与社会历史的发展之间存在着内在的联系，任何一种哲学思想，虽然其概念与逻辑充分吸纳了思想史的成果，并显示出普遍性的特征，但在具体内容上都打上了时代的印记。随着20世纪70年代计算机技术的发展，特别是20世纪末互联网的普及、经济全球化进程的展开，哲学观念再次发生了重要的变化，后现代思潮症候性地反思了这一变化。技术发展与社会存在的变迁，必然会推动思想的变迁。这种变迁有时是前瞻性的，有时是反思性的，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说“任何真正的哲学都是自己时代精神的精华”。

三

　　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的知识地图中，可以看到理论的发展呈现出几个较为明显的特征。

　　第一，社会存在的变迁是理论发展及其逻辑变迁的现实前提。从近代西方哲学到20世纪西方哲学的发展进程，虽然在直接层面表现为思想主题的变化和话语表达方式的变迁，但从根本上来说，这是社会存在和时代状况的变迁推动的结果。同样，20世纪初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的三种不同形态，都有其不同的现实前提。因此，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中一个重要的理论自觉就是要意识到社会存在的变迁和发展。在《哲学的贫困》中，马克思曾指出：“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主的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的社会。”在现代社会发展中，技术起着非常重要的推动作用。技术的发展带来生产方式的变化，生产方式的变化一方面会导致人的存在方式和生活方式的变化，另一方面也带来管理模式和社会关系结构的变化，即制度的变化。更为重要的是，当这些变化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时，人的意识结构和情感模式同样会发生改变。在这个意义上，“技术—制度—人”构成了绘制马克思主义当代发展知识地图的重要内核，这也意味着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当代发展需要对技术的最新进展、社会结构的变迁以及人的发展进行一种总体性的研究，在思想史与社会变迁的坐标中，探索新的思路、方向与话语。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发展，同样离不开对中国社会的思考与把握，这是理论创新的基础与前提。

　　第二，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开放的，也在不断更新着自己的内在逻辑与话语表达方式。马克思思想发展的过程是一个开放的过程，同时也是融通哲学、政治经济学等不同学科的过程，没有开放性，就没有众多学科的介入，但没有融通性，这种开放性就会停留于不同学科的表层拼接。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过程中，不断吸纳新的哲学观念，并结合社会存在的变迁而实现马克思哲学与新观念的融通，仍然是这一知识地图中的重要标志。比如，卢卡奇的物化理论，一方面发展了马克思的异化思想，另一方面充分吸收了新康德主义的物化思想，形成了以物化与总体性为核心范畴的理论构架，开启了另一种马克思主义哲学传统。在法兰克福学派那里，这种开放性与融通性同样明显，哲学、精神分析学、法学、文学批评、经济学、政治学等，都成为批判理论的思想来源。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当代发展，就是要充分吸纳各种有益的思潮，使之成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当代的资源与内在的有机组成部分。

　　第三，马克思主义哲学是面向未来的，从而保持着对当下生活的批判性反思。批判并不是简单的否定，也不是表达一种激进的话语与姿态，而是在面向当下生活时葆有面向未来的思考，保持对人的全面发展的自觉与追求。在马克思哲学中，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走向自由王国，构成了其理论的理想，也体现了人类的理想。正是在这一理想指引下，马克思的哲学保持着面向现实的张力，保持着面向未来的维度，这是知识进展中的理想之维。绘制马克思主义哲学当代发展的知识地图，同样要有这种理想之维，使哲学真正成为日常生活中的光亮，成为走向未来的文化动力。

　　（作者：仰海峰，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