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木叶见洞庭
【丹青纪胜】
洞庭湖位于长江中游，跨越湘鄂两省，是我国第二大淡水湖。其在唐宋时期便进入中国文人的视野，因湖面宽广，号称“八百里洞庭”。正是如此浩浩荡荡，才让李白、杜甫写下“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等气宇轩昂的诗句，大唐的历史中有洞庭的壮阔。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洞庭与秋色常常同时被人们提起。古往今来的迁客骚人在此留下足迹，留下诗篇，洞庭从一个地理名词逐渐升华为一种文化意象，它与贬谪失意、逆境中的坚强、湖山之中的醒悟有关，它远离显赫庙堂、纷争朝野，提供了另一种生命意义。孤独是洞庭的底色，秋的清素、高远与之契合，洞庭成为画家笔下淡然超脱的意境。
今天，我们看不到唐宋的洞庭湖水，但是可以通过吴镇的《洞庭渔隐图》遥望逍遥人生，通过文徵明的《湘君湘夫人图》遥想洞庭传说，还可以于齐白石的《借山图·洞庭君山》中找到对于洞庭景致的共鸣。在这些作品中，无论是被贬至此的失意者，还是途经此湖的舟上人，洞庭是他们可以照见自己的一个停靠。如果真的“水是眼波横”，那么洞庭的水波便是秋季最深情的眼眸。“秋风吹木叶，还似洞庭波。”每当秋风起，洞庭就会再次成为秋水的故乡。
江湖之远
说到洞庭，人们往往会想到“归隐”，洞庭湖畔的芦苇飘雪中，可以隐约看见有人垂钓的身影。
洞庭湖上晚风生，
风揽湖心一叶横。
兰棹稳、草花新。
只钓鲈鱼不钓名。
《洞庭渔隐图》（图①）是元代画家吴镇于1341年秋完成的作品。吴镇，字仲圭，号梅花道人、梅道人等，浙江嘉兴人。他出生于宋末元初，在朝代更迭、兵荒马乱的时代，虽有才华也只能隐居。他一生贫寒，却不愿趋炎附势，取号“梅道人”可见其非常钦佩宋代的林逋，希望能像他一样在西湖边过“梅妻鹤子”的生活。
吴镇诗、书、画三绝，元代夏文彦在《图绘宝鉴》中评价其：“善山水，师巨然。遇兴挥毫，非酬应世法也者。故其笔端豪迈，墨汁淋漓，无一点市朝气。”《图绘宝鉴》成书于吴镇去世后十多年，可见当时人们对于吴镇艺术的认可。其实吴镇山水取诸家之长，他对于“董、巨”皆有所学，吴历就曾评价：“梅道人得董、巨之风骨气候，带湿点苔，苍苍茫茫，有雄迈之致。”
吴镇画《洞庭渔隐图》时已经六十一岁，画面中满纸秋意，明净萧然，前景中三棵松柏遒劲多姿，岸上草木苍苍簌簌。作品中部是极为旷远的洞庭湖，清波无痕，一只孤舟，甚至没有船篷，一位渔人坐在船头垂钓（图②），远处缓坡渐高，有一种秋季独有的深秀苍莽之感。
在这偏远之地，那些被贬谪到此的迁客骚人，有几人能不黯然神伤，惆怅悲恸？羁旅漫漫，漂泊无依，又见洞庭湖“淫雨霏霏，连月不开”，满目萧索之中如何不“感极而悲”呢？
然而洞庭依然是洞庭，它不因看它的人的悲喜而改变，它依然烟波浩渺、气象万千。若是洞庭能够让这些铩羽心灰的才俊有所了悟，涤荡心灵，那么就算无法像范仲淹那样担负天下，至少也会获得另一种智慧与风度。
动人传说
在洞庭湖中的君山上有二妃墓，即娥皇、女英之墓。传说舜帝南巡，二妻娥皇、女英追至洞庭湖边，得知舜重病已经去世，悲痛欲绝，便投水而死。今日游客所见君山二妃墓旁翠竹上的斑斑点点，据传是二妃在竹林中留下的泪痕，这种竹子也被称为“湘妃竹”。
在屈原的《九歌》中有《湘君》《湘夫人》两篇诗歌，辞藻绮丽，迁思妙想令人叹服。“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等凄美缱绻的词句，道出哀怨真挚的情感。
1517年，文徵明完成了《湘君湘夫人图》（图③），这是他赠给朋友王宠的礼物。文徵明对这件作品是极为用心的，本来托仇英帮助上色，但是调试了两次色彩，文徵明都觉得不佳，最终亲力亲为才完成。
《湘君湘夫人图》中的人物身份今天依然有所争论，比较普遍的观点是前者为湘君，后者为湘夫人。湘君手持羽扇，侧身望向湘夫人，二人体态修长，形象古朴，若即若离，顾盼生情（图④）。似缓步行于湘水之岸，似飘摇行于银河之畔，二人在巨大的空间中自由而无所依，艺术家用大片留白暗示人物内心的百转千回与无限柔情。《湘君湘夫人图》整体以幽澹取胜，高士奇在其《江村销夏录》中评价“运笔如丝，朱碧简淡。”吴派绘画中雅致含蓄、回味悠远的审美意蕴在文徵明的这件作品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湘君湘夫人图》上部三分之一处是小楷书屈原《湘君》《湘夫人》，作品中有文徵明、文嘉、王樨登三人的题跋。值得一提的是，文嘉在万历六年再次看到其父青年时期绘制的这件作品，感慨万千：“先君写此时甫四十八岁，故用笔设色之精，非他幅可拟。追数当时已六十二寒暑矣，藏者其宝惜之。”
《湘君湘夫人图》的创作很有可能参考了《洛神赋图》或其粉本、临本，但画中人物更为修长、飘逸，体现了吴门画派的品位。明代兴起的以文人士大夫为主体的吴门画派，与明代宫廷绘画迥然不同。此时苏州的文人画与苏州的园林一样，有着淡雅出尘、悠然天真的气质，同时也保持着简淡的设色风格，尤其重视画面中的意蕴与诗意，与同时期宫廷绘画中的装饰美迥然不同。文徵明是吴门画派的核心人物，既是吴门风雅的代表，也是沈周、唐寅、仇英往来的中心人物。这件作品是文徵明的代表作之一，人物风骨中依然可以看出江南文人士大夫的审美取向。
王宠也是吴门文人中的一员，字履仁，号雅宜山人，苏州人。他一生仕途失意，只能寄情于湖光山色之中，尤其以萧散的书法为时人称颂。王宠与文徵明在科举上都不顺遂，但都有才华且具名士做派，彼此惺惺相惜。文徵明以自己的含蓄与雅致，为湘君湘夫人的神话笼罩上一层柔光，生离死别的情节被隐藏，悲痛欲绝也被柔化了，这是传说在吴语中娓娓道来时的袅袅余音。人们泛舟洞庭时会不会想到文徵明画的湘君湘夫人？遥远的神话令人沉醉，真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君山帆影
洞庭湖的水面，曾经映出年轻的齐白石的身影。他从洞庭取水路出游，漫漫羁旅，孤身一人。
对于出身贫寒的齐白石来说，远行既是奢侈，也充满了未知。他一生中的远游主要有五次，又被称为“五出五归”。刚从老家湘潭走出来不久，到了洞庭天地一宽，齐白石的眼界与心胸也开阔起来。在山水间，他短暂地从家里生计的重担下解脱，在洞庭的拍浪中，其作为艺术家的隐藏心性渐渐觉醒。
齐白石用极为凝练、放松的笔墨记录沿途的风景和内心的感悟。这些信手涂抹可能很难与中国传统山水联系起来，但是它们却与现代艺术中的“极简”等观念暗合，徐悲鸿曾经评价其为“独创一格，深合自然”。
“曾于方外见麻姑，闻说君山自古无。元是昆仑山顶石，海风吹落洞庭湖。”君山，是坠落洞庭的仙石。如果洞庭湖是明眸，那么君山就是那一点瞳孔吧。齐白石画《借山图·洞庭君山》（图⑤）时正是秋季，他曾回忆：“那时，水陆交通，很不方便，走得非常之慢，我却乘此机会，添了不少画料。每逢看到奇妙景物，我就画上一幅。到此境界，才明白前人的画谱，造意布局，和山的皴法，都不是没有根据的。我在中途，画了很多，最得意的有两幅：一幅是路过洞庭湖，画的是《洞庭看日图》；一幅是快到西安之时，画的是《灞桥风雪图》……”远山，孤舟，寥寥数笔，已经传达出洞庭天高日晶、晴明空阔的意境。齐白石开创了一种简洁、单纯、自信的山水画艺术语言，这种语言来自亲身经历，而非“四王”山水传统，悄然间已然打开了中国山水画的一条新径。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唐穆宗长庆四年（824年）秋天，52岁的刘禹锡调任和州刺史，途中经过洞庭湖。他刚刚结束了长达23年的贬谪生涯，已经看透宦海沉浮。他诗里的波澜不惊，也正是一种人生境界。湖光秋月，银盘青螺，正是秋高气爽的洞庭。
（作者：周蓉，系北京画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