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仃与黄永玉

　　【艺海人心】

　　2005年春，“张仃艺术成就展”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临近闭幕的一个黄昏，艺术大师黄永玉脚蹬高筒皮靴，雄赳赳地现身展厅，事先连个招呼也没打，给我等带来惊喜。当时在场的，还有王鲁湘、邹文、陈红军。

　　在众人的簇拥下，黄永玉如数家珍，指点作品，就像在讲老朋友的故事。对1954年张仃与李可染结伴南下对景写生的水墨山水，他说得格外详细。黄永玉说，毛笔宣纸对景写生，那是头一遭，很不容易，当时张仃出手比李可染快，因为他是国画新手，没有思想包袱。看到焦墨山水时，黄永玉指着其中一幅说：“从线条笔触看，张仃还能活很久。”

　　那年黄永玉82岁，张仃89岁。

　　张仃、黄永玉原本是中央美院的同事，上世纪50年代初，同住大雅宝胡同甲二号，朝夕相处，结下深厚情谊。关于张仃与黄永玉，故事很多，这里只讲几则。

　　“文革”后期，黄永玉开始画荷花，一画而不可收，留下数以千计的作品。1975年，黄永玉将自己精心创作的《朱红金盏莲》赠送给张仃夫妇，款识如下：“三十余年前，余游荡闽海仙游。该县城东北六十里外有九鲤山，山顶一湖在焉，曰九鲤湖。方圆无涯，火山湖也。湖畔有历代建筑，栉比鳞次，悬于崖间，几不可数。曰庙曰观曰庵，错综杂陈，极富宏趣。一宋代木建筑庙殿外小池边，有此朱红金盏莲花。不知生于何代，然每不能忘也。布文老仃兄嫂大雅教。永玉，乙卯于北京。”

　　款识末尾“布文老仃兄嫂大雅教”一句，陈布文名字落在张仃之前。笔者以为，这不是出于女士优先的礼节，而是表达了对陈布文的格外敬重。黄永玉写过这样一段文字：“（张仃）夫人陈布文从事文学活动，头脑黎明般清新，有男性般的愤世嫉俗。和丈夫从延安走出来，却显得十分寂寞。布文是‘四人帮’伏法以后去世的，总算解开了一点郁结，可惜了她的头脑和文采。”纵观中国画坛，名家之妻出类拔萃的不在少数，而学养、见识能与丈夫并驾齐驱，甚或超越的，却是罕见。陈布文可以说是一个例外。作为一名杰出的作家，黄永玉也许更能理解陈布文深邃的文心。“头脑黎明般清新”，这是黄永玉对陈布文隽永的礼赞，其中也包含深沉的惋惜之情。

　　《朱红金盏莲》作于1974年。画面上，黑云压城的泼墨与两株灼灼怒放的红莲花，形成鲜明对照，其中的象征内涵，明眼人是不难体察的。此时，张仃与陈布文一起，隐居香山樱桃沟附近一间废弃的农舍养病，他悄悄开始焦墨山水写生。黄永玉将这样一幅画作赠予张仃夫妇，求教之心甚切，而其中包含的相互抚慰、激励，二人更是心照不宣。

　　1976年末，张仃创作水墨小品《香山野菊》。此画松弛感十足，散发出内心的喜悦与惬意，这在张仃此前的画作中极少见。用评论家刘曦林的话来说，它显示了“写意的快感，天真的菊花也如同娃娃脸般露出了微笑”。款识这样题道：“丙辰之冬与苗子同访永玉，见壁间悬有小幅兰花，为一青年所作，颇有石涛意趣，归而追写之，但不能得其天真，复又画香山野菊花，略参虚谷，有所得。因记之，它山。”在张仃的题画文字中，这种文人趣味、轻松散淡的表达也不多见，它是张仃当时心境的写照：四凶降伏，否极泰来，历史转机就在眼前，能不叫人欢乐，能不叫人轻松？这一切，都与那次和黄苗子一起对黄永玉的愉快造访有关，与黄永玉、张仃共同激赏的那幅出自某青年之手的小幅兰花画作有关。

　　乔十光文集《谈漆论画》中，收入1975年5月15日张仃与吴冠中关于美术界现状及彼此创作得失的一篇对话——《君子和而不同》。由于坦诚直率、毫无保留的“私房话”性质，这篇对话具有很高的含金量与史料价值。在谈到黄永玉的创作时，张仃这样说：“他的画也感到太聪明，设计的东西太多，像工艺品一样。画是需要设计的，太过了也不行。他最近画的一批画，猛一看很新鲜，但看过几次以后，觉得都差不多。”

　　这段文字，令人想起当年在红庙北里张仃寓所聚会时，张仃对黄永玉的一句评语：“黄永玉的画，是聪明人画的画。”笔者记得，当时张仃还与王鲁湘讨论过“画家聪明好不好”的问题。鲁湘认为，做画家必须聪明，否则没有前途；张仃则认为，画家太聪明，容易走捷径，甚至投机取巧。两人各有道理。其实，张仃无意否定“聪明”，而是根据“大巧若拙”这一最高的审美标准，否定了滥用或错用聪明的人。这与黄宾虹批评新罗山人“出脱太早”，差不多一个意思。

　　张仃此举，还有个人的原因。年近花甲之时，张仃精神发生深刻变化，义无反顾皈依黄宾虹门下，为追求“浑厚华滋”的艺术境界，不惜花十年时间，补上传统笔墨这一课——在与吴冠中的对话中，已有明确的表述。

　　那么，黄永玉如何回应张仃的批评？

　　有趣的是，黄永玉并没有直接回应。他不为中国画的绳墨所囿，以调侃的方式消解了这种批评：“谁说我的画是中国画，我就跟谁急！”这种反应很黄永玉，也很明智，避免了扯不清楚的争论，也避免了伤和气。

　　晚年的黄永玉一如既往，以工整的蝇头小楷给张仃写很长的信，或通报自己的近况，或分享朋友的乐事，总有说不完的连珠妙语，给病魔缠身的张仃带来不少欢乐。

　　张仃长寿，享年94岁，黄永玉更长寿，活到100岁。

　　（作者：李兆忠，系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