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文尺度丈量发展之路

　　表现脱贫攻坚与区域协作的纪录片常常容易陷入一种创作窠臼，就是题材越宏大，镜头越容易“抬高”。山河巨变的全景、层层递进的数字、铺陈满满的解说，让观众看见了成就，却未必理解成就从何而来，更难以感知这些变化对一个个普通人意味着什么。如何让宏大题材真正“落地”，是这类作品必须回答的问题。纪录片《闽宁大道》为此提供了一种有益的探索。该剧铺陈1996年党中央作出东西部扶贫协作战略部署以来福建与宁夏结对帮扶走过的30年历程，题材不可谓不宏大。但创作者把镜头聚焦于人，用人文尺度丈量这条走了30年的发展之路。

　　1997年，第一批吊庄移民马文祥一家搬到闽宁村，在荒滩上种下了第一茬小麦。第一集《山海之约》里，马文祥时隔多年仍记得父亲看到平整麦田时的那声感叹：“小麦平得跟咱们的案板一样！”案板是一个家的日常器物。对从干旱山区迁来的农民而言，衡量一片土地好不好，用的不是亩产、坡度这些专业术语，而是灶台边那块天天摸得着的木板。一个“平”字，道尽了一家人从“迁出去”到“稳下来”的心安。比起解说词，这句由亲历者说出的话更有分量。

　　马家种下的是“第一茬”小麦，而援宁干部的接力，也被概括为“一茬接着一茬干”。“茬”本是农事用语，一季庄稼收了，下一季接着种，一茬又一茬，土地便不会撂荒。30年来，福建先后选派14批254名干部挂职帮扶，7000多名医疗、科技、教育等专业技术人才支援宁夏。时任福建省扶贫开发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林月婵一句“我们一定要帮”的承诺，后来化作她往返宁夏40多趟的奔波；莆田市赴宁挂职干部卓金贤的工作笔记，一页页记满了奋斗的点滴。于是，“7000多”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生动的人。集中力量办大事、久久为功推进共同发展，也成了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形态。

　　“一茬接一茬”写出了人的接力，而彭阳“月子蛋”的故事则写出了发展逻辑的转身。大山里的鸡蛋原本名不见经传，福建援宁力量通过品质检测、品牌打造和市场推广，将其定位为“月子蛋”，让“土蛋”变成了“金蛋”。细想起来，鸡蛋还是那枚鸡蛋，变的是人们检验它、命名它、认识它的方式。帮扶不是把外面的东西搬进来，而是让更多人看见并珍视本地原有的好东西。西吉的土豆、贺兰山的葡萄酒，讲的是同一个道理。一枚鸡蛋、一颗土豆、一瓶酒，让观众看到闽宁结对帮扶给当地技术、市场与产业理念带来的转变。从“输血式帮扶”到“造血式发展”，当地群众得到的不只是更好的生活条件，更是创造美好生活的能力。

　　在美学上，纪录片也为这种转变找到了相称的形式。全片自拍素材占比达95%以上，并在写实基础上强化象征性表达。片头，两名少年一路跋山涉水、相互搀扶，直至登上顶峰，以写意的方式隐喻闽宁两地的携手历程；片尾，则从真实场景中提炼视觉元素，以动画延展现实生活的诗意。首尾之“虚”与中段大量纪实之“实”彼此映照，颇得中国传统美学“虚实相生”之妙，实处展示一个个可感可触的人物与细节，虚处表达山海之间难以言尽的情谊。

　　不过，从纪录片的纪实性来看，《闽宁大道》仍有可以进一步深化之处。受拍摄周期限制，部分人物主要通过集中采访、历史素材与现实回访完成叙事，持续进入人物日常生活的跟踪拍摄内容相对有限。因而，人物当下的生活状态、人物关系以及变化发生的具体过程，尚未充分呈现。若能通过更持续的观察式跟拍积累人物在真实生活中的自然反应和细节，作品的人物塑造与纪实厚度还会进一步提升。

　　（作者：胡建礼，系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