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评析】乡音各有来处，却不止于乡缘

　　【文化评析】

　　近日，世界音像遗产日以“通往世界的窗口”为主题，阐述了音像遗产在保存历史记忆、增进文化理解中的价值。伴随华人远渡重洋的中国戏曲，正是中华文化通向世界的一扇窗口。粤剧、越剧等剧种各具特色，具有鲜明的地域文化特征，牵系着不同人群的故土记忆，也共同向世界展示着中华文化的丰富面貌。保护这些流传海外的珍贵声音，不只是为了让昔日的唱腔得以再次被聆听，更是为了留存中华文化在异乡传承、与不同文化相遇的历史，并推动中国戏曲蓬勃发展。

　　观赏中国戏曲是海外华人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戏院不仅是休闲娱乐场所，更是同乡相聚、共度节庆的重要空间，熟悉的唱腔与语言，使乡土情感与文化传统在异国生活中得以延续。保存声音不仅是留住一段旋律，更是在文字、图像之外，为后人理解华人华侨的社会生活与文化交流保留不可替代的历史感官凭据。

　　要让声音留得住、传得下。早期戏曲演出声音难以复原的遗憾，提醒我们更加珍惜此后保存下来的录音。今年，中国侨联启动华侨文物与历史记忆长期征集，为这一保护思路提供了有益的实践参照。其征集范围不仅包括历史录音带、侨乡民间录音，还涵盖戏曲剧本、曲谱及口述历史记录，并通过捐赠、寄存和口述采集等方式，广泛汇集散存于民间的历史资料。这种对不同类型史料的共同征集，为留存声音及其承载的社会记忆、延续的文化传统提供了更多可能。

　　要让声音融得进、扎深根。历史音像保存着昔日的唱腔与文化记忆，而要使这些传统在未来延续，还需推动基于代际接续与多剧种共同发展的持续实践。这既需要戏曲从业者传艺授业，也需要华人华侨团体、社区文化机构等群体在社群联络、资源协调等方面提供长期支持。然而，海外华人来自不同地域，方言与乡土记忆各不相同，单一剧种的兴盛并不能代替其他地方戏曲的传承。让更多剧种拥有稳定的演出与传习空间，才能使不同地方的乡音在海外共同延续。在依托同乡华人传承的同时，各剧种亦可走进更广泛的华人社群，通过社区展演、跨剧种交流等方式，让不同籍贯的人有机会接触原本陌生的地方唱腔，并从观演逐渐走向学习与参与。乡音虽与故土相连，戏曲的欣赏与传习却不必受籍贯所限。地方戏曲既能依托同乡社群延续自身传统，也能通过持续的展演吸引不同籍贯、不同年龄段的华人参与。一代代人的传唱实践，也是在不断生成新的音像资料，持续丰富海外戏曲的声音遗产。

　　要让声音传得开、听得懂。戏曲在侨胞内部接续的同时，也需要进一步拓展接触渠道，融入当地社会，加强面向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阐释。数字平台的发展为此提供了新的入口。例如，采样粤剧《帝女花》的说唱歌曲在短视频平台上被海外社群大量引用进行二次创作，使戏曲元素融入了新的音乐与影像表达。要使短暂的关注转化为深入的理解，还需守住戏曲本体美学内核，加强对剧目来历、人物故事、地方唱腔及其文化背景等各方面的阐释，使观众从熟悉的旋律走近完整的戏曲作品。这样的主动阐释早有示例。1930年梅兰芳访美前，为了让美国观众看懂京剧，演出团队不仅详细调查了观众的欣赏习惯，以确定演出剧目，还将传统京剧工尺谱转写为五线谱，编写介绍剧目的英文小册子，以加深观众对于中国戏曲的理解。后来，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观看梅兰芳的表演后，亦在有关“间离效果”的论述中反复援引中国戏曲，以其舞台表演方式阐发自身的戏剧观念。从中国戏曲家主动阐释自身传统，到外国戏剧家从中获得艺术启发，中国戏曲不仅进入了不同文化背景观众的视野，其独特的表演观念也成为其他戏剧重新思考舞台艺术的重要参照，中华文化对世界文化发展的贡献也同时具现于这些鲜活的作品之中。

　　乡音各有来处，却不必止于乡缘。中国戏曲漂洋过海的历程表明，不同地方的声腔既可以维系故土的情感记忆，也能够跨越地域与文化界限，成为更多人欣赏、学习乃至共同创作的艺术资源。守护这些珍贵声音，不只是回望中华文化如何远渡重洋，也要使各具特色的戏曲传统在新的社会生活中不断延续。这扇窗户背后，正是文明之间彼此倾听、相互启发的真实模样。

　　（作者：蔡慧清、陈煜邦，分别系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湖南大学岳麓书院研究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