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巴彦淖尔的表情
【烟火人间】
仅从视觉上看,横亘在巴彦淖尔北部的狼山,有如枯寂与丰沛之间的巨大屏障,清晰地标明干与湿的领地。“巴彦淖尔”是蒙古语的音译,意为富饶的湖泊。在一个年降水量不到两百毫米,蒸发量却接近两千毫米的地区,拥有这样的名字,仰仗的是黄河持续不断的补给。翻开中国地图,从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北麓启程的黄河,在甘肃、宁夏、内蒙古和山西的大地上,写下了一个壮阔的“几”字,感觉像是黄河在此躬身搭起一个神龛,上面供奉着无尽的草场、沃野、沙海以及地下无尽的宝藏,而巴彦淖尔就位于这个“几”字的顶端。
置身于巴彦淖尔的临河区,很难想象这儿紧邻乌兰布和沙漠,可我没有看到沙漠,只看到密植的玉米、正待收割的小麦和铺陈到远天的向日葵。初秋,葵盘已经生长定型,但黄色的花瓣还没有枯萎,它们此刻正悬垂在葵盘的边上。每当太阳升起,数以百万计的葵盘听从阳光的指令,缓慢而整齐地转动着脸庞,那静谧中的一致步调,让人感受到造物主的霸道、神秘和说一不二。我知道,只要那些黄色的花瓣还生长在葵盘上,它们就是蜜蜂的粮食。花粉通过飞舞在空中的昆虫进行秘密传递,完成植物繁衍所必需的授粉,这是大自然精巧的安排。
巴彦淖尔,这个位于中国北部的城市,与我生活的云南相隔两千公里。它们一个坦荡,一个折叠。云南高原,山高谷深,一块土地被阳光朗照的时间非常短暂,哪怕是万里无云的晴天,阳光也常常被更高的山峰阻挡。诗人于坚写过:“但在山峰你看见的仍旧是山峰/无数更高的山峰……”这是云南群山带给人们最为深切的感受。然而在巴彦淖尔,我发现目光可以无限拉直,能抵达远天的无尽与虚空。没有阻挡,阳光全方位照耀,每一株植物都可以获得远比南方高原的植物多得多的热量,因而这块土地上的玉米可以密植,一亩地种植数千株,亩产一千多公斤,是南方高原陡峭坡地的数倍。
当然,巴彦淖尔的庄稼奇迹仰赖的还是黄河。这条与长江一道孕育中华文明的河流,在流经兰州后,改变了东行的线路,转头北上,抵达巴彦淖尔,目的是将它眷顾的这块土地每年亏空的一千多毫米的水量补上,还额外给它留下了几个湖泊:乌梁素海、纳林湖、镜湖……一条河流对一块土地的恩宠,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极致了。因而在巴彦淖尔被黄河滋养的地方,你能看到大地一年四季最为丰富的表情:种类繁多得我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参天的杨树、磅礴生长的庄稼……它们会根据季节与温度的变化,呈现出自己的欢欣、热烈、满足以及安详。在临河区的新华林场,我看到了北方盐碱地原本并不生长的紫枝玫瑰、紫穗槐、马莲、北葱……它们吮吸着黄河的乳汁,让我产生置身于南方丛林的错觉。覆盖在大地上的绿植,有的会绽放出绚丽的花朵,是它们,让一块原本严肃有余的土地变得面目柔和,也让我意识到,花朵的每一次绽放,其实都是大地的一次微笑。
以狼山为界,巴彦淖尔南北两端在视觉上形成两极,南面活泼开朗,毕竟在蓝天下,青草、花朵、庄稼、树林都是藏不住的,而北部却板着一张严肃的面孔。横亘在这二者之间的狼山,有如史前的化石,时间剥去了它的皮毛,啃噬了它的肌肉,只剩下灰白色的骨骸,我在上面看不到一点生命的痕迹。但当我们的汽车开进狼山,我才发现所谓的荒寂,其实也有无数的生命在顽强生长。滴灌技术已经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应用。黑色的输水管道,像是裸露在皮肤外面的血管,每一个细小的孔洞下面,都有生命仰头迎接滋养它的水滴。这一次,人类不是单纯的受益者,也是施予者,他们改变了一条山脉数千万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态系统。
穿过狼山,黄河渐行渐远。水作为上苍的恩赐,它的厚此与薄彼在大地上极为明显。同样是开阔的大地,狼山北面不再有蓬勃生长的大片绿植,而是稀疏地生长着一些抗旱植物。极目远眺,视野的尽头,呈现出地球微妙的弧度。沿公路一直往北,是一座叫作“甘其毛都”的口岸。“甘其毛都”同样是蒙古语的音译,意为“一棵树”。就在穿过狼山不久,我在路左手边的一块低洼地见到了一棵巨大的老榆树,它被金属栏杆围住,长得粗壮而繁茂。我知道,是附近山野积攒下来的一点点水分,供养那棵榆树生长。它让我想起贫困年代,一个村庄里的人家,凑出仅有的毛票,供村里考上大学的孩子去读书。作为行政区划,甘其毛都只是巴彦淖尔市乌拉特中旗下辖的一个镇,但它的面积有4300多平方公里,比内地大多数县区的面积都大。
汽车在公路上疾驰,有那么一会儿,我把甘其毛都这块土地看成我生命的全部,因为那一刻,我的视野无法超越它。我像一个闯入者,深陷它广阔的腹地,我只能看到它的局部,看到季节河留下的滩涂,看到大山未曾被风销蚀的骨骸,看到公路两侧铺陈到远天的盐碱地,看到静如雕塑的马匹、羊群和驼队。相对于狼山南面的柔和,北面广阔的盐碱地更像是一个冷酷而粗粝的男人,面无表情。由于黄河水被狼山阻隔,甘其毛都这块土地在之前的数十年、数百年、数千年,直至远古,它的表情一直僵硬,不苟言笑。夏天,阳光照耀着这块几乎面瘫的土地。冬天,大风吹拂,沙粒和石子随急速的气流移动,每一粒沙的移动都在局部改变着这个世界,但它们无力让板着脸的甘其毛都面目柔和下来。荒寂的原野,草稀疏地生长在盐碱地上,我只有将脸贴在地面,才能看到这块土地上稀疏的汗毛。但正是环境的酷烈,让你对这块土地上的每一株植物充满了敬意。
公路边,我看到一种簇状灌木,当地人将它称为“柠条”。它的茎有着黄金的颜色,泛着微光,枝条细长。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它呈针刺状的叶片,扎手,很难想象有动物会将它作为粮食咀嚼。这种植物露在地表的部分并不高,只有几十公分的样子,但是它的根可长达数米,为的是能够在大地深处吮吸到难得的水分。可以说,柠条是植物进化史上最为典型的标本,适应环境并成为环境的一部分。
真正让甘其毛都的表情舒缓下来的还是人类。1992年春天,甘其毛都被国务院批准为国家一类季节性双边口岸。二十多年后,从巴彦淖尔临河区到甘其毛都的一级公路终于开通。对于一块广袤而岑寂的盐碱地来说,这条一级公路,犹如比闪电还狭窄的笑容,第一次让人们看到这块土地不一样的表情。
今天的甘其毛都,已是中国进出口吞吐量最大的公路口岸,我在这儿看到了新兴的城市、街道两旁的绿植,看到水泥硬化过的巨大货场,面积大如空旷的机场。令我惊诧的是,这个口岸有一条由中蒙两国企业投资建设的跨境道路,每一天都有大吨位的无人驾驶运输车在这条道路上往返运输,全程无人化。繁忙的口岸贸易,让甘其毛都发生了巨大变化,这块表情僵硬的盐碱地,因口岸经济的繁荣,已然成为巴彦淖尔最为生动的面孔。
我想象未来的某一天,暗夜的深处,人们进入梦乡,但这块土地上那些巨大的无人驾驶运输车还在忙碌着。那个情景,让我联想到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在静寂的夜晚,对着镜子,做了一个可爱的怪脸。
(作者:胡性能,系云南省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