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民族文化的自信与自觉
——写于陈师曾诞辰150周年之际



【艺火传薪】
十年前,也就是2016年,陈师曾诞辰140周年时,笔者有幸策划了纪念大展。当时的展名叫“朽者不朽”,取自吴昌硕的题词,既与陈氏自号“朽者”紧密相连,也体现其守护“文人画之价值”、作为画坛领军人物所做出的“不朽”之功。展览副标题为“中国画走向现代的先行者”,当年梁启超也曾称其为“现代美术界第一人”。或许有人会说,“守护传统”与“走向现代”难道不矛盾吗?然而,陈师曾的贡献与启示恰在于此。
回望20世纪20年代前后的中国画坛,在中西文化开始全面接触并产生激烈碰撞的大背景下,中国画出现了生存危机。康有为说“中国近世之画衰败极矣”,主张取六朝唐宋之法,期待“合中西而为画学新纪元”;徐悲鸿痛陈“中国画学之颓败,至今日已极矣”,赞成以写实之法对中国画进行改良;蔡元培也明确提出要于中国画中输入西画的科学方法。一时之间,建立在科学原理基础上的西画写实之法似乎成为救治中国画的良药。中国画何去何从,拉开了多方探索的序幕。
然而,深谙传统文化且具有开放视野的陈师曾,在比较了中西绘画各自发展轨迹后,却自信地提出“东西画界,遥遥对峙,未可轩轾。系统殊异,取法不同,要其唤起美感、涵养高尚之精神则一也”,而且认为西方绘画最新的发展趋势正是摆脱科学的写实观念,转向以个人情志表达为主。在中西比较中回溯中国绘画自身的发展历史,他温和而又坚定地提出“中国画是进步的”,“我们不能以他一时的止步,就说他不能步行。安知中国绘画不能于最近的将来又进步起来呢”,进一步为文人画正名、自觉守护其价值。《文人画之价值》一文既对文人画的概念与特质做出适应时代的界定,又对其发展历史、写意风格演变进行了简要梳理,最终落脚于文人画之创作主体的内在精神性,具体为“四要素”——人品、学问、才情、思想,认为文人画之价值正在于人格之完善和精神之感应。从“未可轩轾”到“进步”,再到“价值”的深度挖掘,陈师曾的画学思想始终落脚于民族文化的根脉。他提出“画”乃是“文”与“人”的迹化,立足于文化本体与创作主体,将中国画放置到民族文化精神“以文化人”的价值立场上。这一画学思想理路完全不同于前述单纯欲以科学写实主义救治中国画的他山之径,而是开放中的立定脚跟、立定中的内在超越。
由于对“价值”的守护,陈师曾长期被视为文化保守主义者,被冠以“传统派”的称谓;有研究者注意到其艺术创作中的创新之处,择其一端,又称其为“改良派”或“融合派”。如果统观其艺术实践的多样性,我们会发现,任何简单的主义、派性都无法准确定位其艺术探索的成就。
陈师曾人物画传世虽不多,但却最为研究者称道,尤其是《北京风俗图》,既是其主张“历史风俗画这条道路大可发挥”的直接体现,又开启了一条具有现实人文关怀的新径。《读画图》仿若现场写生,巧妙吸收西法,具有现实场景的记录感;“以汉画写人”将金石勾勒与妍妙设色结合,更是亦古亦今、中西融会,为前所未有之自创。其花卉画重视笔墨意态,寻求形似与笔墨之间的会通,既有大量的传统“四君子”题材,在托物言志和人格比拟的表达中增添了新的时代特点与个人气质,也有勾花点叶的小写意和偏于工细的没骨一体,多种技法融合,重写生,将物形物理与笔墨书写相契合,呈现出一种书卷之气与中和之美。其山水画更是博采众家,既有学习明清个性派画家如沈周、石涛、石谿等人粗笔写意一路,进而转化为“诗意山水小品”,诗画映发,感怀抒情;也有实景写生,采取焦点透视法,吸收水彩画法,注重明暗冷暖,形成别具特色的“庭院写生”(或称之为“山水化的风景写生”)系列,新颖而别致。陈师曾作漫画六十余幅(发表于《太平洋报》副刊),可谓中国漫画的先行者,而其中的文学诗意化及讽喻特点,对丰子恺影响极大。除此之外,他还进行水彩画、油画的研习,关注刻铜、笺画等文房雅玩,引领一时文艺风气。
从以上种种艺术探索来看,陈师曾在立足主体个性和文人画创作本体规律的基础上,将古今、中西融会贯通,既有求古翻新的继承性发展,也有参酌中西的融贯性新变;既体现出民国初年新旧兼容的时代性特点,又自觉地体现出“画吾自画”的个人性创造。他同时强调,“研究之法,宜以本国之画为主体,舍我之短,采人之长”。如果我们仅仅是在“传统”与“融合”之间各执一端,那么对于他的评价必失其全。
陈师曾的学生俞剑华作为亲历者,将1912至1926年间的北京画坛描述为“一个万花齐放的局面”。在此期间,陈师曾作为画坛领袖,一方面结诗社、参画会,与素有传统修养的一批友好共倡文雅;另一方面又发挥自己所学专长,先后在多所新式学校任教:在北京高等师范学校三年制手工图画科任国画教师,兼任北京女子师范及女子高等师范教员,参与筹建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并任导师,在新成立的国立北京美术学校任中国画导师;又与金城、周肇祥等发起中国画学研究会,担任画学评议,推动中日联合画展……从文艺交往来看,他为吴昌硕弟子,在海上金石画风“南风北渐”中起到重要作用;他为齐白石伯乐知己,不仅劝齐白石“衰年变法”,而且是其画艺重要的推动者和宣传者;他与梅兰芳在师友之间,雅集频频,馈赠书画颇多;他与李叔同为艺文知交,书印往来,李叔同出家后更是赠物留念;他的漫画创作,对于丰子恺的漫画之路起到开启和引领作用;他的画学思想在俞剑华、傅抱石后来的研究中多得到呼应与回响。受过其直接教诲的学生有江南苹、苏吉亨、何秋江、高希舜、王雪涛、王子云、李苦禅、刘开渠等,一代又一代,沾溉至今。
转眼,今年已是陈师曾诞辰150周年。时代洪流滚滚向前,当日胜景与书画形迹早已成为过往,但“朽者”依然“不朽”。梁启超在1923年陈师曾的追悼会上说:“有高尚优美的人格,斯有永久的价值。”而这永久的价值,更在于对本民族文化的自信与自觉。最后,借用师曾之师周大烈悼怀他的一段话,“美术家为文化之一部分,师曾人格高尚,出笔异于常人……故望诸君先当尊崇其人,不必沾沾于其画事而尊崇之云”,以志纪念。
(作者:邓锋,系中国美术馆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