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7日 Sat

更加深刻了解人自身

——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法》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7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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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版:光明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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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1月07日 Sat
2026年11月07日

更加深刻了解人自身

——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法》

  纳博科夫在《好的作家和好的读者》一文中指出,好的读者应当是一个“反复阅读的读者”(rereader),是一个一遍又一遍阅读某一位作家、某一部作品的读者。我们把他的这层意思稍加延伸,也可以说,好的作家就应该是一个可以被反复阅读、被一遍又一遍阅读的作家,应该是一个多面的、具有多重阐释空间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无疑就是这样一位作家。都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比哈姆雷特复杂多了。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广泛解读如今已汇聚成世界范围内的一门显学,即“陀学”,刘文飞新近出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法》一书就是对这一领域的一个新奉献。此书的封底上写有这样一段话:

  陀思妥耶夫斯基终生试图破解“人”这个谜,后来,他自身也成了一个谜。我们随他一起,看他如何破解“人”这个谜,也去破解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谜。也许谜题永远也没有最终谜底,但追寻的过程却是不无意义的。它让我们更加深刻地了解人自身的无限复杂性、无限丰富性。这可能就是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阅读俄国文学乃至整个人类的文学,对于我们所具有的根本意义。

  这本书由十篇文章组成,但它却不像是一本文集,因为其中的文章相互抱合呼应,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朝向和目的,即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活和创作的某一侧面进行观照。在俄国经典作家中,乃至全世界所有经典作家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可能都是最为复杂、最为多面的作家之一,甚至没有“之一”。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于人及其“秘密”的偏执狂似的探究,他对于犯罪和忏悔、爱和恭顺、信仰和自由等永恒问题的悖论式思索,以及他那些犹如一座座迷宫般的作品所具有的常读常新的现代性,都使得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阅读注定是多样的,多面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法》一书似乎也可以换一个书名,叫《陀思妥耶夫斯基面面观》,书中的每一篇文章都各有侧重,它们组合在一起,就可以让我们看到一个相对完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更确切地说,是本书作者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个完整认识,这就是此书的“整体性”之所在,之体现。

  书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的十个瞬间》一文,是一个缩微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传记,作者从陀思妥耶夫斯基起伏跌宕、充满传奇的一生中选取十个最重要的“瞬间”,然后用一种颇具后现代主义调性的散文写作方式,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及其亲朋好友留下的作品、书信、日记等文字中摘取“引文”,用相关研究成果作为“佐证”,再加上作者本人的合理“想象”,共同组合成这篇微戏剧性质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小传”。

  与这“十个瞬间”构成对比的,是此书中对包括《穷人》《死屋手记》《地下室手记》《罪与罚》《群魔》《卡拉马佐夫兄弟》在内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几部最重要文学作品的“文本细读”。《从〈穷人〉到“全人”》一文,扫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历程,着重讨论他的“两度成名”,即在1846年因《穷人》被别林斯基和涅克拉索夫推为文坛首席,以及在1860年以《死屋手记》重返文坛。这两部先后引起巨大轰动的小说分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两个创作阶段的开端,也分别构成了他的两种小说叙事策略、两种小说类型,乃至两种世界观的起点。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另外几部重要作品,即《地下室手记》《罪与罚》《群魔》《卡拉马佐夫兄弟》,本书作者均有专文评述。

  《“地下室”和“地下室人”》一文着重分析“既是原告,也是被告”“既复杂又现代”的“地下室人”形象,以及作为“一个具有多重象征意义的小说叙事空间”的“地下室”。在文章作者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地下室”是一个具有多重象征意义的小说叙事空间,既是对不合理的社会结构的影射,也是“地下室人”“作茧自缚”的结果,既是对作为社会乌托邦理想之象征的“水晶宫”的解构,也是关于人类生存环境的现代隐喻;而“地下室人”的走投无路,则既是关于整个人类存在窘境的一种象征,也是对人类在面对存在窘境时所持态度的一种质疑。

  《〈罪与罚〉:现实的“罪”与精神的“罚”》剖析作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标题的“罪”与“罚”这两个概念的多重含义:有罪的不仅是凶犯拉斯科尔尼科夫,还有小说中的许多人物,如律师卢任、斯维里加洛夫,甚至拯救者索尼娅本人,当然,最有罪的是不公正的社会。而受罚的当然也不止拉斯科尔尼科夫,惩罚也不仅是法律意义上的,更是精神意义上的。

  《脱离“土壤”的“群魔”》探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群魔》与他的“土壤论”思想之间的关联;《〈卡拉马佐夫兄弟〉:思想史诗》则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最后一部小说为例,归纳其“思想小说”的小说类型学意义。

  文集中最后三篇文章的主题,是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另外三个拓展话题:《作为思想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文追溯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作为一位思想家的成长过程,归纳了他的思想体系的几大构成,即“人学”“宗教哲学”和“历史哲学”,最后,论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作为思想家的社会影响和历史意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虚构和非虚构写作》探讨了这两种写作手法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中的并立以及两者有趣的相互转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命厚度》则是对到目前为止世界上篇幅最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传记——约瑟夫·弗兰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书的评论。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法》一书给我们的最大启示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活和创作是一个复杂的阅读对象,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方式展开我们的理解和阐释。就作为阅读客体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自身而言,我们可以阅读他的生活,也就是他将近60岁的一生;我们可以阅读他的作品,也就是他的数十部小说;我们还可以阅读他的思想,也就是他在其文学作品的字里行间以及他大量的文论、日记和书信中表述出来的政治和社会立场,历史和哲学观念。我们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阅读,也可以在不同的语境和时空中展开。我们可以在俄国文学史的语境中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确立他在俄国文学史中与普希金、托尔斯泰比肩的地位;可以在俄国思想史的背景下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考察他的“俄罗斯理念”之内涵以及他作为“俄罗斯性”之典型体现的身份特征;我们还可以在当代“陀学”的空间里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看他对“人”这个谜的不懈破解所产生的当下意义,以及他所体验到的存在意识在当代人心目中的留存和演变。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法》一书的“代序”中,刘文飞谈到了他在翻译米尔斯基的《俄国文学史》时所受到的启发:米尔斯基在谈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白痴》《群魔》《卡拉马佐夫兄弟》这四部小说时,认为这些小说至少可以拥有四种不同的阅读方式,即将其作为当时的社会生活现实之反映、作为一种“新基督教”、作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的“精神自传”以及作为情节离奇的纯小说。在这四种读法之外,刘文飞又归纳出了后来的“陀学”所提供出的多种读法,比如:一、比较的读法,即将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其他大作家,尤其是与托尔斯泰进行比较;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论,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弑父情结”;三、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世界文学中现代派文学之鼻祖的看法;四、巴赫金的复调小说理论;五、维亚切斯拉夫·伊万诺夫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是“悲剧小说”的提法;六、恩格尔哈特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为“思想小说”的概括。如此一来,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名“读法”就有十种之多。

  其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法》一书的作者在梳理、归纳这些读法的同时也体现、表达了他自己的一种读法,即综合的读法,此书或许就意在暗示我们,对于多面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应该有多面的读法。

  (作者:陈方,系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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