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发城乡媒介实践的对照研究

　　曾一果教授的新著《都市文化生产的媒介实践研究》（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立足中国式现代化四十余年的城市化历程，以宏阔的视野和扎实的田野个案，描绘了都市文化生产的媒介实践图谱。

　　作为长期聚焦乡村媒介传播的研究者，阅读这部著作，我既感受到作者对媒介实践中的都市文化生产议题的关注，也感受到媒介实践中城乡之间的彼此对视，正是这种对视，让它突破了既有的都市文化研究范式，也为城乡媒介研究的对话与共生提供了新思路。

　　都市媒介实践是该书的主要内容，其核心是空间生产与符号增值。从市民剧、城市杂志到网红打卡、主题数字景观营造、City Walk，都市的媒介实践，很大程度上是对城市物理空间与数字空间的双重改造。书中对“天津大爷跳水”如何从日常市井活动，演变为全网瞩目的话题的分析尤为精彩：普通市民的自发表演、游客的打卡传播、短视频平台的流量助推，共同催生了一场自下而上的城市形象重塑实践。

　　而乡村媒介实践的首要目标则是提升可见性、增强叙事主体性。长期以来，乡村形象多由城市媒介单方面建构，容易被标签化，忽略乡土文化的丰富性与创造性。但作者在书中，从本土和地方感的媒介角度，重新叙述了人们对传统乡土日常的理解和关怀。

　　本书关注到进城务工群体，往往同时拥有“双重媒介身份”——他们既参与城市的流行展演与消费生活，又通过短视频抒发对故乡的思念、记录城乡之间的漂泊体验。这种横跨城乡两个场域的复合媒介行为，正是打通城乡媒介研究的关键切口。

　　该书第五章中，谈到城乡融合加速人口跨区域流动，数字乡愁成为解读城乡情感联结的关键切口。结合作者在乡村田野调研中积累的经验材料，可以区分出两种完全不同的乡愁叙事形态。

　　第一种，叙事主体是长期定居城市的流动人口，乡土在他们的媒介实践中更多作为“精神避风港”而存在——用以缓解都市生存的压力。这类叙事往往带有旁观者的怀旧滤镜，乡土被浪漫化为一种遥远的、静态的情感符号，其复杂性与动态性常常被简化。

　　第二种，叙事主体为留守乡村或者返乡创业的中青年农民，用第一人称的“局内人”视角，主动拍摄劳动场景、村落日常、邻里交往，向外界输出立体鲜活的乡村图景。该类叙事虽然也会展示乡村劳作的艰辛，但更加侧重呈现乡土的生命力、创造性和现代性。

　　这两种乡愁叙事互相补充，共同构建起数字时代人与地方之间多样而复杂的情感联系，也体现出媒介实践正在逐步消除城乡之间存在的认知差异。

　　曾一果在书中，对盲目造成热潮而出现的网红流量陷阱、商业裹挟下的同质化数字景观等问题均保持清醒的反思与批判。但同时，他更强调普通民众的媒介能动性：自上而下的城市规划不再是唯一的空间生产逻辑，普通人的影像记录、街头漫游、市井展演不断产生出多样的城市文化，使城市成为一个开放的、可被重新书写的社会文本。这也适用于乡村场域。三农自媒体人自发的乡土创作，就是借助媒介实践来消解单向城市文化支配的一种典型实践。当乡村创作者用短视频展示新农村建设、直播带货助力农民增收、传播乡土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时候，他们既是在“发声”，也在参与一种新的文化生产。

　　从打通城乡媒介研究两大场域来看，该书提出了延伸命题：未来的媒介文化研究应当构建互为观照的分析框架。一方面考察城市群体如何借助媒介实践认知乡土，另一方面追踪乡村创作者依托媒介实现自主表达的过程。只有跳出“城市中心”的单一分析范式，走向城乡文化共生、主体平等的研究格局，才能够更为完整地阐释媒介怎样重塑城乡关系，以及媒介在基层文化建设中发挥的积极作用。

　　（作者：张爱凤，系广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