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5日 Thu

回望120年越剧的舞台实践

——从《越剧演出说明书萃编(1938—1955)》的出版说起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5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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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1月05日 Thu
2026年11月05日

回望120年越剧的舞台实践

——从《越剧演出说明书萃编(1938—1955)》的出版说起

  今年,越剧迎来120岁诞辰。1906年3月,浙江嵊县(今嵊州市)民间艺人于东王村香火堂前登台献艺,由当地流行的说唱“落地唱书”孕育而成的戏曲形式“小歌班”就此诞生。这门年轻的地方剧种自嵊州起源、在上海发祥,凭借蓬勃的生命力与一代代艺人的深耕打磨,逐步发展壮大。

  新中国成立后,越剧传遍全国、走向世界,是国内流传最广的地方剧种。其中,20世纪30年代末至50年代中期,是越剧发展史上繁荣的“黄金时代”。这一时期涌现出众多代表性剧团与知名演员,奠定了延续至今的核心越剧流派。笔者编著的《越剧演出说明书萃编(1938—1955)》(全三册)(以下简称《萃编》),便精准聚焦于这一时段。

戏单证史

  越剧演出说明书是与越剧舞台演出关联最为紧密的一手历史文献,能够鲜活留存越剧各阶段的舞台风貌。但这类资料不属于正式出版物,长期零散保存于图书馆、档案馆、博物馆、各地院团及私人藏家手中,始终缺乏系统整理与学术梳理。

  《萃编》正是学界首部针对越剧演出说明书开展系统性搜集、整理与研究的专题文献汇编。本书以上海图书馆馆藏及多家私人珍藏为底本,精选1938至1955年间各类越剧演出说明书四百五十余种。作为见证越剧发展的实物史料与现场传播的重要载体,戏单不仅翔实记载剧目名称、剧情梗概、主创阵容、演出团体、时间场地等基础信息,亦收录同期评论、演出花絮、剧本唱词、演员影像、舞美设计等内容,史料价值极高。《萃编》兼顾学术严谨性与查阅实用性,对每份戏单对应的演出或首演时间、剧场信息逐一考证,增补剧团与剧场简介,并编制剧目、演员、剧场等关键词索引,便利学界检索研究。全书图文并茂、原貌呈现,生动还原了越剧黄金年代的舞台样貌,清晰展现了这一时期越剧艺术内容与表演形态的演变轨迹。

  鉴于当时越剧剧团林立,演出剧目数量惊人,受出版篇幅所限,不可能尽数收录。因此,《萃编》除选收施银花、姚水娟、李艳芳、筱丹桂等名角所在班社(或剧团)的早期说明书外,重点是尽可能完整整理收录雪声、芳华、东山、少壮、云华、玉兰、合作七大核心剧团的说明书,同时兼收部分中小剧团的说明书作为同期参照。全书依据说明书对应的演出类型,分为“剧院组班演出”“剧团驻场演出”“联合义演和外出巡演”三部分,覆盖这一时期越剧在城市的四种主要演出模式,后三种形式一直延续至今。

  第一种模式“剧院组班演出”,是越剧从农村进入上海大都市的初期形态。1938年之前,男班主导的越剧班社尚未获得足够的观众基础与行业影响力,演出场地多为游乐场,而非正规剧场。1938年越剧女班大举进入上海,依托男班时期积累的观众资源,得以尝试进入剧场演出,但起初多为条件简陋的小型剧场,之后才逐步进入大中型剧场。这一阶段,剧场方掌握更大话语权,剧目遴选、演员选用皆由其主导。故此时期的演出说明书由剧场组织编撰,排版与图文内容均凸显剧场的核心地位。

  第二种是“剧团驻场演出”。自20世纪40年代起,越剧演出市场持续向好,以知名演员为核心的专业剧团相继成立,市场影响力不断提升,越剧从业者得以从剧场方争取更多自主权。随着剧务部设立,剧团自主聘用编导等主创人员,实现剧目创作与宣传推广的自主化。反映在演出说明书上,每份戏单都带有鲜明的剧团标识,剧目取代剧场,成为说明书排版的核心。

  第三种是“剧团联合义演”。越剧素有“义务戏”的传统,最初的“义务戏”,是为接济戏班内年老、患病或遭遇变故的演职员而临时举办的演出,演出收入全部用于帮扶相关人员。其后发展为多家剧团共同参与的慈善联合演出,例如40年代越剧在上海走向鼎盛,“越剧十姐妹”为筹建越剧专属剧场与戏曲学校,联合义演《山河恋》,成为此类演出形式的里程碑。1951年抗美援朝期间,越剧界再度组织联合义演,以演出收入捐献一架“越剧号”战斗机。这一优良传统至今延续。

  第四种是外出巡演。在《萃编》覆盖的时段内,指上海剧团赴浙江、江苏,乃至更远的山东、武汉、北京等地演出。新中国成立前的巡演,以上海周边江浙地区为主,是上海越剧壮大之后自然的对外拓展。新中国成立后的巡演,则是越剧人在新的时代环境下主动走向更广阔舞台的实践,其中包含带有献礼性质的进京演出。外地巡演也为部分越剧团落地扎根创造了条件,天津越剧团即是一例。时至今日,国内多地均建有越剧团,巡演不再以上海为唯一起点,但依旧是剧团扩大影响力的重要途径。

  “剧院组班演出”与“剧团驻场演出”存在时间先后关系,也有一段并行共存的阶段。在《萃编》所涉时段,“剧团驻场演出”是主流演出模式;“联合义演”与“外出巡演”属于特定时期的补充形式。全书四大板块内部以时间排序,剧团按成立先后编排,剧团前身与衍生团体,附于主体剧团条目前后,便于读者直观窥见剧团从酝酿、初创到发展的完整历程。雪声、芳华等七大剧团存续时间较长,而天红剧团、桂莲剧团等小型剧团仅存在数月,在越剧史上昙花一现。一并收录这些资料,一则史料难得,二则构成参照样本,让读者真切体会当年剧团在激烈市场竞争中的生存艰难,明白越剧当年的繁荣,并非源于娱乐匮乏,而是一代越剧人打磨舞台艺术、奋力拼搏换来的成果。

剧目繁兴

  《萃编》除从越剧演出模式演变、剧团兴衰、名伶成长等维度,展现近二十年的越剧发展历史,另一重要价值,是保存大量不见于各类史志的越剧剧目资料。

  1938年至20世纪50年代中期,是越剧新编剧目大量涌现的阶段,但长期以来,学界对这批剧目的掌握并不充分。1997年《上海越剧志》记载,不完全统计下,仅新中国成立前各越剧团上演的剧目,不同剧名便达5857个(含一剧多名);但书中收录的该阶段首创剧目词条仅55个,不足同期上演剧目总量的百分之一。2006年《中国越剧大典》,相关词条也仅有67条。

  旧时报纸的演出广告虽留存大量剧目名称,简短广告语中可窥见零星剧目信息,但内容较为简略。越剧艺术家范瑞娟在回忆录中提及,当年剧团剧务部规划剧目颇有讲究,宫闱大戏与家常伦理戏并举,悲剧与喜剧兼备,古装历史戏、近代戏与时装戏兼顾,以此丰富角色层次,满足观众多元审美。此前受限于原始资料不足,这一舞台图景只能停留在概念层面。而《萃编》汇集大量图文并茂的演出说明书,让当年越剧舞台剧目百花齐放的盛景,得以鲜活重现。

  越剧入沪之前,剧目素材多取自宣卷、话本、民间传说,亦有移植绍剧、婺剧、调腔等浙江本土剧种的作品。进入上海之后,为适配市场需求,越剧大量借鉴当时沪上流行的京剧剧目。1938年女班兴起,姚水娟为补足越剧剧目短板,聘请有文明戏创作经验的樊篱(樊迪民)担任编导,专事新戏创作,沪上诸多越剧班社纷纷效仿,由此开启越剧大规模编创新剧的时代。从《萃编》可见,这一时期的越剧,除持续汲取京剧、沪剧、粤剧等传统戏曲养分,还广泛取材话剧、电影以及古今中外各类文学作品。比如,取材话剧的有《秋海棠》《浮生六记》;取材电影的有《香妃》《沙漠王子》;取材古典文学的有《孔雀东南飞》《红楼梦》;取材现代文学的有《屈原》《京华烟云》;外国文学改编作品,则有取自大仲马《三个火枪手》的《山河恋》,改编电影《茶花女》的《香笺泪》,以及改编果戈理《钦差大臣》的同名作品,等等。

戏写时代

  越剧还直接取材时事新闻与当代社会生活,编演新戏。20世纪40年代作品多揭露旧社会的黑暗现实,如《黑暗家庭》《浪荡子》等,以此劝诫世人远离歧途。50年代剧目多紧扣时代,以故事传播新社会理念,《夫妇之道》借两对夫妻的婚姻矛盾,阐释《婚姻法》中夫妻家庭地位平等的主张,批判封建男尊女卑、夫为妻纲的旧思想。

  自男班阶段,越剧便已细腻体察女性生存境遇,女班兴起后,这一特质进一步凸显。《孔雀东南飞》铺陈婆媳矛盾酿成的家庭悲剧,《一缕麻》控诉包办婚姻带给女性的苦难,皆是对封建制度下女性生存困境的书写。《碧玉簪》虽是传统老戏,越剧改编后以《送凤冠》作结:曾误会妻子不贞、百般苛待妻子的丈夫,跪地恳请妻子重修旧好。《盘夫索夫》被改编为《盘妻索妻》,通过夫妻身份处境互换的构思,塑造女性心中理想的伴侣形象。这种区别于传统戏曲的女性视角,是越剧推陈出新的重要路径。《萃编》所收剧目,涵盖历史剧、现代剧、宫闱戏、神怪戏,并非只有才子佳人题材;即便是婚恋题材剧目,经过一代代越剧人的革新,内核早已跳出“私定终身后花园”的俗套,承载鲜明的时代精神。

  站在越剧120周年的节点回望其黄金时代的舞台实践,可以看到越剧拥有驾驭多元题材、多样剧目类型的能力,关键在于叙事切入点与艺术表达手法的选择。《萃编》既还原越剧黄金年代的演出风貌,也让我们对越剧未来的艺术开拓,生出更多期待。

  (作者:李声凤,系越剧史研究学者,上海戏剧家协会会员)

  本文图片均选自《越剧演出说明书萃编(1938—1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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