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生而言立”


【传统文论好句今读】
在《文心雕龙》开篇《原道》中,刘勰提出一个论断:“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周振甫的释读是:“心灵产生了,语言跟着确立,语言确立了,文章跟着鲜明,这是自然的道理。”
刘勰以“自然之道”定义“言”之起源,给出中国文学理论奠基性的命题:人的心灵是语言的源头,是写作的源头。“心生而言立”,意味着高度重视创作者的心灵世界,即在文学创作中,“心”是第一位的。写作应该以“心”为根本,有了丰沛的“心”,才有值得写下的“言”。
完成于齐末梁初的《文心雕龙》,所处的文学创作氛围大体是文学史上的“齐梁文风”,这种文风追求绮丽的辞藻与雕琢的形式。刘勰将这类写作比喻为文艺园地里乱飞的五彩斑斓的野鸡,批评“繁采寡情”之作“味之必厌”。外在辞藻繁密,内在情感空疏,读来确实令人厌倦。
根据刘勰的论断,我们可以勾勒出两类写作,即从文本出发和从经验出发。写作从文本出发,意味着在某种文学传统构建的“数据库”中写作,从词语到词语,从文本到文本,创作者习得、模仿相关文学规范并予以再创造。写作从经验出发,意味着面对现实生活展开写作,寻找着词语的现实对应物和对应的情感,表达创作者内心真切的体验。
从文本出发,还是从经验出发?重温“心生而言立”观点蕴含的深刻道理,或许对如何看待当下写作有所启发。
从文本出发的技术化思维,最终走向技术理性的实用性
写作从文本出发,一定程度上具有合理性。没有人天生就会写作,每个写作者都是在阅读他人作品的基础上开始写作。任何伟大的作家,都要经历向他人学习的过程。
不过,如鲁迅所言:“依傍和模仿,决不能产生真艺术。”写作者对他人文本的研习,是写作必不可少的前提,但不是写作的出发点。必须承认,有些写作者对写作目的抱有庸俗的理解,不是从“心”出发,而是从“言”开始,下功夫琢磨文学期刊上流行什么,出版社编辑想看什么,写作陷入从他人之言到自己之言的循环。这样的作品往往让人感觉有一股“期刊味”,也许遣词造句看似精致,叙事看似圆熟,但耐不住细读,匮乏真正的生命体验。
和纸质文学相比,类型化的网络文学更加依赖以往的文本。网络文学的生产逻辑,如相关研究者指出,近似一种“数据库”写作。当一个创作者进入网络文学的世界,只能从各种各样的“类型”范式出发,无论玄幻修仙,抑或穿越重生,各自类型有各自的情节、人物乃至于“爽点”机制。一些网络文学写手与其说是作家,毋宁说是工程师,要挖空心思地调试这座庞大的数据库,对已有程序予以一点点优化。
从文本出发的写作,集大成者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是有文字以来最极端的“作家”,其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来自既往的文本。人工智能的创作,更像是一场将“文字”视为“数字”的概率游戏,在提示词的指令下,回溯着人类海洋般浩瀚的文本,进行着统计学意义上的概率推演。人工智能当然并无“心灵”可言,它的一切表达,比如痛苦或快乐,都不是对于“物”的回应,而是对于“词”的模仿。如果说人类作家以写作模仿现实的话,人工智能的写作就是模仿之模仿。人工智能颠倒了刘勰的看法,对于人工智能而言,不再是“心生而言立”,而是“言立而心生”,人工智能涌现出无穷无尽的“言”,来模仿心灵的悸动。
跟调用他人文本的人工智能相比,最极端的文本化写作,就是抄袭——将别人的语言原封不动地粘贴在自己的作品里。人工智能的写作,是光明正大地模仿心灵;而抄袭之类写作,则是在伪装心灵,伪装笔下洋洋洒洒的“言”,仿佛来源于自己的“心”。这是毫不走心的写作,抄袭现象的出现,意味着抄袭者彻底漠视“心生而言立”,走向“自然之道”的反面。抄袭的写作不是写作,而是伪装成写作以追名逐利,如刘勰所言“苟驰夸饰,鬻声钓世”。
直面时有发生的抄袭现象,以及铺天盖地而来的人工智能浪潮,文学界或许应当重新思考“心”与“言”的关系。百年来的文学思维,过于看重“言”而轻视“心”,以为词语之外无他物,追求一种纯粹的艺术性与解放感。以今天的后见之明看来,这种从文本出发的技术化思维,最终走向技术理性的实用性,走进黑箱一样的数据库,这构成文学史上一个巨大的反讽。
从经验出发的写作,在现实生活中汲取能量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但不仅仅是语言的艺术。文学归根结底源自现实世界,文学的源头是活生生的经验。文学所谓的“心”,不是解剖学意义上的生理器官,而是意味着人的精神世界与世界万物的感应。这种感应具体是指把现实生活的“经验”转化为心灵世界的“体验”,并由此孕育出充满灵性的文学作品。如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所言:“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后世有人将这句话凝练为“随物宛转,与心徘徊”,优雅而准确地道出文学写作的关键所在。
写作从经验出发,意味着写作从生活出发。如果封闭在语言文字的系统之中,写作的发展只能走向不断雕琢,创作者过分地打磨语言,徒有泛滥的辞藻之美,难免神疲气衰。写作要向广阔的生活现场开放,随时代变迁而发展,在现实生活中汲取能量,写出共同的经验与共通的体验,这是文学作品获得感染力与影响力的重点所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近年来会出现非虚构写作热。很多文坛之外的“素人”作家,也许缺乏对于经典作品的阅读与研究,在写作技巧方面也显得生涩,但由于作家本人就是所书写生活现场的一员,有着鲜活的现实经验,涌动着生活百般滋味的体验,足以动人。这种带着烟火气的朴素写作,实践了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所期许的,不是为文而造情,而是为情而造文。非虚构写作,实则弥补了纯粹的虚构写作对于经验的疏离,也再次提醒文学界经验对于文学创作的价值与意义。
当然,不能绝对化地从经验出发,在朴素的生活经验与成熟的文学作品之间,还是有一条需要跋涉的长路。经验给予的是素材的支撑,就像怎么将食材加工为菜品考验着厨师的功夫,怎么将素材加工为成品同样考验着作家的技法。而这个本领,要从文学传统中学习。文学向前发展,但在艺术上很难有“进步”一说。艺术领域没有进化论,当下恐怕没有哪位作家觉得自己的艺术水平超过曹雪芹,自己的作品和《红楼梦》相比有更高的艺术性。文学的发展不是指文学写作本身的发展,而是指同步于时代的发展,要处理不同的素材、别样的情绪,要把握一个时代心灵的秘史。如英国文艺理论家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所言,创作者要明了本国本民族变化着的心灵,时代的发展意味着心灵的变化。而要把握这一变化,需要置身于伟大的文学传统,认真钻研、刻苦学习。
人工智能时代,亟待找回“文心”
“心生而言立”对于当下文学创作的意义在于,不是语言先于心灵,不是技巧先于情感,不是形式先于内容,而是在研习必要文本的基础上,从真实的经验出发。文学总是诞生于心灵与生活的交互,在任何时代,文学都不是语言的自动生成。刘勰对此早有清醒的认知:“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
鲁迅曾经写道:“而篇章既富,评骘遂生,东则有刘彦和之《文心》,西则有亚理士多德之《诗学》,解析神质,包举洪纤,开源发流,为世楷式。”在人工智能时代重温《文心雕龙》,重读刘勰的诸多论断,不仅对于写作有重要启示,更有助于我们通过写作更好地理解我们的心灵与我们的存在。
《文心雕龙》这个书名较难理解,在书中刘勰本人有过解释,“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对于“文心雕龙”到底是什么意思,历来众说纷纭,复旦大学黄霖教授有过一个通俗的解释——将写作的心理活动用精美的文辞予以细密的论述。笔者认同这个看法,可将“雕龙”两字视为精、美、密、辩等修饰语。至于“文心”,确乎指向写作的心理活动,指向写作的神思情采,指向如何熔裁章句与丽辞,但“心”不是为“文”服务的,而是和人的“性灵”相关。在刘勰看来,人的价值至高无上,“心生而言立”的前一句说的是,“性灵所钟”的人,“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
所以说,“心生而言立”最终启示我们,有“心”方能写作,同样写作也确证我们的“心”,确证我们真实地存在。这个关系恰如黑格尔在《美学》中所言,在艺术中,感性的东西是经过心灵化的,而心灵的东西也借感性化显现出来。真正的艺术作品,必须是通过心灵而且由心灵的创造活动产生出来的。“心”与“言”,或者说心灵与艺术,在这个意义上彼此互证。
古典文学中的精华内容从未过时,始终是宝贵的精神遗产。一千多年前先哲所言的“心生而言立”,在生成一篇文章轻而易举的人工智能时代,再一次启示我们要区别“有心之言”与“无心之言”,要珍视充塞天地的语言背后的心灵。这有助于我们警惕那种“空心人”的写作,那种充斥在现实生活中的效率化、工具化、机器化写作。在这个意义上,“心生而言立”,可以说是“文学是人学”的古典先声。
(作者:黄平,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