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1日 Sun

笔墨何以载道

——书法对当下生活与时代气息的回应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1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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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版:光明文化周末·美术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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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1月01日 Sun
2026年11月01日

笔墨何以载道

——书法对当下生活与时代气息的回应

  书法以笔墨线条承载汉字文明,将汉字的形体之美、义理哲思转化为可视、可感的艺术,是中华文脉中独有的艺术形态。汉字系统历经甲骨、金文、简帛、碑版一路演变,当下,依托文字学、考古学、历史学等交叉视野重新审视书法,辨析书写传统与当代生活之间的关系,讨论书法如何重建与现实生活的关联,是一个值得持续探究的学术命题。

  既有的书史叙事,多以文人审美与风格谱系为主线。清人梁巘在《评书帖》中以“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态”作断代式概括,使其长期成为理解书法审美变迁的通行框架——尽管这一概括本身仍是高度简化的风格模型。古代文人书法依托士人圈层孳乳发展,在技法、流派与风格上积淀深厚;其典型创作场景集中于书斋、雅集、尺牍与题跋,思想取向以修身、抒怀、自娱为主。

  晚清以降,金石学勃兴与碑学思潮迭起。邓石如以碑派实践开风气之先,阮元、包世臣、康有为则先后以理论建构系统打破帖学一统格局——他们以金石考据滋养笔墨,以汉魏碑版拓宽审美,将以往不被重视的墓志、造像、摩崖等纳入取法视野,使书法审美从以温润典雅为主流,拓展出雄浑朴厚的新向度。这一变革的核心贡献,在于让书法艺术有了新的取法资源。但从书写范式来看,其革新依然集中在审美趣味与取法对象的内部转换,并未从根本上改变书写以个体品鉴、文人自娱为主的基本格局。此后很长一段时期,书法仍主要被视作文人余事、雅玩之艺。

  书写与文字的起源,本就发端于记录语言与传递信息的社会实用需求。殷商甲骨契刻服务于占卜与记事,是早期文字用于社会记录的实物见证;商周金文铸刻于礼器,承担着盟誓、记功等公共职能;秦代“书同文”,以统一文字支撑大一统治理体系的运转;秦汉简牍则是日常行政文书与律令抄写等实用需求催生的书写范式。及至后世,魏晋行草折射出士族清通简贵的精神风貌,唐楷法度映照出盛唐制度严明、气象宏阔的时代格局,宋明尺牍题跋则承载着文人案头日常中的性灵抒发与写意趣味。每一个时代的主流书写面貌,都是特定制度环境、信息流转方式与物质载体共同塑造的结果。换言之,书法是由物质与精神文化共同催生的书写视觉形态。

  数字媒介重塑了今天的文字生态。键盘输入、屏幕阅读成为主流文字交互方式,毛笔书写早已退出日常信息传递的刚需场景。与此同时,全民美育推进、公共文化空间建设,又为书法开辟出新的天地。文字载体、传播方式、大众感知习惯的整体性变迁,迫使我们重新思考:在汉字已经高度数字化的时代,书法这一古老的书写实践,它的价值落点应在何处?

  当代书法构建起展览、教育、学术研究协同发展的格局,诸体创作百花齐放,不同创作流派竞相生长。但在繁荣表象之下,也出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情况。

  一是不少创作依旧循环使用古典诗文,缺乏内在的语言表达。对金文、简牍、玺印等出土文字材料的利用,常常只停留在形貌仿造,忽略背后的文字谱系、时代语境与书写功能,缺少对字形流变、偏旁分化、草化逻辑的文字学辨析。

  二是部分创作将线条、章法、视觉冲击力作为核心追求,刻意强化形式反差,却忽视笔墨背后的文化底蕴与精神内核。脱离字理、不顾文字源流的变形、臆造字形等现象时有出现。

  三是受市场流量、圈层评价影响,同质化创作、模板式书写、流量化炒作出现。书写由“有感而发的记录”变成面向市场化、模式化流通的定制产品,原本和生活紧密相连的书写实践,进一步收缩为圈层内部的专业竞技,弱化了涵养美育、浸润生活、服务大众的公共文化价值。

  要改变上述情况,归根结底,在于书法创作研究还需坚持“守正创新”:守正,是守住汉字的文字学根基,尊重字形演变的历史逻辑;创新,不是凭空制造新奇形式,而是把书写实践从书斋、展厅的狭小圈层里释放出来,重新建立书法与当代生活、当代知识体系的联系,对接当代生活、回应时代命题、服务大众美育。这种转型似可从三个学术方向展开思考。

  第一,依托文字谱系,提高书写认知。文字学、简牍学、金石考古为书法提供的不只是新的临摹范本,而是一套历时性的演变标尺。当书写研究与文字谱系考证相结合,临摹就不再是单纯仿其外形,而是理解字形流变的过程,这也是创新的基础。

  第二,拓展书写场域,除了私人化的情志书写,需要更多面向公共生活的文字实践。传统书法的载体是手卷、册页、立轴、碑刻,而今天的校园美育、社区文化建设、文创文化输出,都可以成为书法新的试验场。这里并不是要求用书法去简单装饰环境,而是探讨在数字时代,手写的汉字笔墨如何参与当代视觉叙事、文化阐释与公众认知。书法由此可以从文人的私人性赏玩,转化为一种面向公众的文字美育实践。

  第三,更新书写的阐释维度,打通文字、历史与艺术的边界。过往书学研究,常偏向技法品鉴或者风格史梳理。交叉学科视角下的书法研究,可以把书写看作历史信息的载体,从书写演化看文字变迁的内在规律,从艺术风格看文化的内在支撑。

  当然,书法终究以笔墨、字法、章法为根基,脱离书写本身的艺术规律,所谓“回应时代”也会流于空泛。真正的守正创新,需要熟知古文字流变、历代书写谱系,不机械复刻古人的生活情境与精神取向,承接汉字书写“文以载道”的内核,在今天的知识环境与生活场景之中,寻找笔墨合理的生长位置。

  笔墨当随时代。从甲骨的契刻到屏幕的输入,汉字的承载方式几经更迭,毛笔书法或许已不再是信息传递的必需手段,但它作为汉字书写形态的标本、作为理解中华文明连续性的路径,其学术价值与文化价值始终存在。书法研究与书写实践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持续探索,让植根历史、文字与考古实证的笔墨,与我们当下的生活认知形成有效的对话。

  (作者:刘照剑,系《中国书法》杂志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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