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1日 Sat

把自己变成疾病管理的参与者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31日 07版)
s
07版:大健康

版权声明:凡《光明日报》上刊载作品(含标题),未经本报或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改编、篡改或以其它改变或违背作者原意的方式使用,授权转载的请注明来源“《光明日报》”。

光明日报 2026年10月31日 Sat
2026年10月31日

把自己变成疾病管理的参与者

  【健谈·树立正确健康观】

  我在变态(过敏)反应科工作了24年。每天门诊,我面对的是打不完的喷嚏、止不住的鼻涕、喘不上来的气、反复发作的痒疹,认为过敏是“小毛病”却被折磨了十几年的患者。半天门诊接诊20多个病人,很多人坐下来第一句话是:“大夫,我这过敏能不能根治?”第二句话往往是:“我是不是免疫力太差了?”这两个问题背后,藏着公众对健康最深的误解,也恰恰是我这些年临床、科研和科普工作反复思考的起点。

  我眼中的正确健康观,首先是把过敏当作一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慢病,而不是忍一忍就过去的“小毛病”。很多人觉得过敏性鼻炎算什么病,扛一扛就过去了。但我在临床中看到的是一条清晰的进展链:过敏性鼻炎放任不管,进展为鼻窦炎,甚至发展为哮喘。而哮喘是可以致命的!过敏性疾病是“体质病”,从出生到发病,从轻到重,有一个发展的过程,在不同年龄段有不同的表现——婴幼儿期是特应性皮炎和食物过敏;年龄稍大是过敏性鼻炎和哮喘;再往后甚至往慢阻肺方向迁延。你把它当成一个孤立的、暂时的症状去“灭火”,它就反复发作;你把它当作一条有轨迹的病程去管理,才有可能改变它的走向。这种“慢病化”的认知,是我这些年最想传递给公众的东西。我经常会呼吁,高发地区应当把过敏性鼻炎纳入基层常态化慢病管理,像高血压、糖尿病一样,建立随访、提前干预机制。

  基于这个判断,健康观的核心就落在两个字上:前移。我常打一个比方:过敏防治跟防火是一个道理。在容易着火的季节,每天洒点水防火,一定比火烧起来再去扑救更有效,不但用水少,效果也更好。传统模式是等症状爆发了再用药,炎症反应已经被充分激活,事倍功半;而预防性用药是在花粉季到来前2~4周提前启动,把过敏的细胞和通路“弱化”下来,等过敏原再来的时候,症状很轻,甚至不发病。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太少了。多数患者的习惯依然是打喷嚏了才想起吃药。我坚持在科普中反复讲“提前至少2周用药”“预防用药,周期覆盖整个花粉季”,就是因为这个时间差,往往比用什么药更能决定结局。

  往前再走一步,预防的关口不应该只设在“症状出现之前”,还应该设在“疾病发生之前”。这就涉及我在科研中非常关注的一个前沿方向——上皮屏障。根据“上皮屏障假说”,工业化、城市化带来的环境改变,使得皮肤、呼吸道和消化道的黏膜屏障功能受损,菌群紊乱、微生物移位,局部免疫炎症被激活,过敏和自身免疫性疾病随之而来。我遇到过一个患者,换了20多种洗发水,头面部皮疹依然反复,最后查出来是对洗发水中普遍存在的防腐剂甲基异噻唑啉酮过敏。这个单一病例,指向一个很大的问题:我们日常的洗涤方式、日化品使用、饮食结构,正在无声地侵蚀身体的第一道防线。正确健康观里,应当包含一种“屏障意识”:洗澡不过分搓洗,洗护用品最后应被彻底冲净,低龄儿童尤其要保护皮肤屏障,增加亲近自然的活动而不是把自己隔绝在过度清洁的室内。预防过敏,很多时候不需要什么高科技,需要的是对身体边界的基本尊重。

  但健康观不能只讲“防”,也要讲“治”。这些年过敏学科最大的变化,是治疗逻辑正在从“对症压制”走向“精准对因”。过去中重度过敏性鼻炎患者面对的现实是,即使坚持鼻喷激素和口服抗组胺药,相当比例的人症状依然控制不佳。现在有了针对关键免疫通路的生物制剂——全球首个获批用于季节性过敏性鼻炎的IL-4Rα靶向生物制剂,能够阻断2型炎症的放大通路。临床研究显示,近半数患者单次治疗后,鼻部症状部分甚至完全缓解。在我们团队的实验室里,思路走得更远一步:我们基于mRNA疫苗技术,构建了编码尘螨主要变应原的脂质纳米颗粒递送体系,探索一种新型的变应原特异性免疫治疗策略,目标是干预尘螨诱导的过敏性气道炎症。从脱敏治疗的规范化多中心研究,再到血清胞外囊泡蛋白质组学探索严重过敏反应的机制,这些工作背后是同一种健康观:精准,然后才有真正的主动。知道自己对什么过敏,才能在花粉季到来之前精准设防;理解疾病发生的分子通路,才可能把“终身用药”变成“改变病程”。

  最后,我想回到“共生”这个词。过敏体质很难被“消灭”,至少在目前的医学边界内,我们做不到让一个过敏体质的人彻底变成非过敏体质,但这并不意味着只能被动忍受。我在不同场合都讲过,过敏管理的另一半掌握在患者自己手里:记录“过敏日记”,了解自己的过敏原和发作规律,结合当地花粉浓度预警安排用药和出行,定期复查过敏原,看它有没有变化。我在门诊常说“治病就跟打仗一样,要知己知彼”,这句话听上去朴素,但它是一种健康观的转向:从把身体交给医生、交给药物,转向把自己变成疾病管理的参与者。从“被动治疗”转向“主动健康”,不是一句口号,是每一次在花粉季前两周拿起药、每一次出门前看一眼花粉指数、每一次洗澡时少搓两下皮肤的具体选择。我眼中的正确健康观,归根到底是一句话:不把小病拖成大病,不把慢病当成急病,不把身体当成敌人。防线前移,认知前移,行动前移——剩下的,交给时间和科学。

  (作者:关凯,系北京协和医院变态〔过敏〕反应科主任)

上一篇 下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