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0日 Fri

“小重阳”里续秋光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30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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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光明文化周末·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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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0月30日 Fri
2026年10月30日

“小重阳”里续秋光

  【谈文绎史】

  农历九月,天高云淡,菊黄蟹肥,正是一年中最宜人的时节。九月初九重阳节,人们登高望远,饮酒赏菊。这份诗意与热闹,仅有一天,可能难以让人尽兴,也可能因风雨阻了归程,于是便有了“小重阳”——正如春节亦有“大年”“小年”,“小重阳”接续重阳,让人们再享一段秋光。

  “昨日登高罢,今朝再举觞。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李白这首《九月十日即事》,把重阳前后的登高、饮酒、赏菊都写到了。菊花在“两重阳”的宴饮中接连遭到采撷,诗人便说它“太苦”,看似替菊花抱屈,实则寄寓着对自身遭际的感慨。此诗作于唐代宗宝应元年(762)秋,李白时在当涂。此前他因永王李璘事流放夜郎,途中遇赦东还,晚年投奔在当涂做县令的族叔李阳冰。这一年的重阳节,李白登当涂城南的龙山,写下《九日龙山饮》。相传东晋桓温曾于九月九日在此宴集,参军孟嘉落帽而不觉,从容作答,满座叹服,“孟嘉落帽”的典故即出于此。李白此番登临,自然容易想起这段旧事。诗中“黄花笑逐臣”“醉看风落帽”之句,便是以“逐臣”自比,又借典故写自己的疏放。次日再度举觞,遂有《九月十日即事》一篇。清代王琦辑注时说“菊以两遇宴饮,两遭采掇,故有太苦之言”,把诗中委婉的意思点得更为明白。两天之内两度举觞,宴饮中不可缺少的菊花便两次“惨遭”采摘,这与诗人仕途上的两次挫折,或是隐隐相合。

  李白此诗是重九次日宴饮较早的诗歌见证,其中“两重阳”的说法,已暗示重阳当日若意犹未尽,次日会再举一觞。事实上,重九次日饮酒赋诗,在唐代并非孤例。中唐诗人严维也有一首《九月十日即事》,其中“宿酲犹落帽,华发强扶冠”一句,仍用孟嘉落帽的典故,写自己隔夜酒醉未醒,却仍强打精神整冠赴会,而“美景良难得,今朝更尽欢”一句,更点出此日再聚尽欢之意。可见,九月十日作为一个与重阳相关的时间节点,在唐代诗文中已有了较为固定的意涵。

  不过,将九月十日明确命名为“小重阳”,在文献中则要更晚一些,最早见于唐末李绰(一说佚名)所撰《辇下岁时记》。此书记长安岁时风俗,虽已佚失,但后代文献屡有征引,所引文字虽有详略之别,多以“重九后一日”来定义“小重阳”。其实,唐代的重阳节俗本就不限于九月九日,往往延续几日;若逢闰九月,一年便过两回;若当日有事或天气不佳,也会推迟改期。可见,“小重阳”并非突然出现的习俗,很可能是重阳节俗在时间维度上延展的结果,只是到唐末才获得固定名称。

  宋代以后,“小重阳”仍见于文献,且记载更为具体。吕希哲《岁时杂记》云“都城士庶,多于重九后一日,再集宴赏,号小重阳”,既点明空间范围,也落实到社会群体,可见此俗依然流行。不过,这个名称的所指后来并非始终一致。金代元好问《中州集》所收孟宗献《闰月九日》诗云“俚谚难逢两寒食,闰馀今值小重阳”,这里的“小重阳”便不是九月十日,而是指闰九月的九日。唐末出现“小重阳”之名时,本指重九后一日,至金代却已有人用它来指闰九月九日,可见在流传各地的过程中,其所指日期已因时因地有所移易。

  之后,有关“小重阳”的记载更为丰富,所指日期分歧更多。明代杨一清《西涯宅上月下赏菊限韵》诗云“月底看花新故事,望前开燕小重阳”,句后自注“九月十四也”,将“小重阳”的时间指向九月十四日。明代岁时类书则记录了当时对“小重阳”的一种通行解释,冯应京辑、戴任增释《月令广义》载“(九月)初九日重阳,十日小重阳”,这里仍把“小重阳”置于重九次日,与杨一清所记的九月十四日不同,可见其在不同文献中的日期并不统一。

  到了明末清初,诗人们对“小重阳”日期的认定更是因地因时而异。钱陆灿有一首五律,诗中说“忽然晴此际,恰则小重阳”,诗注曰“十三日晴”,可知其所谓“小重阳”当指九月十三日。他的同乡清人严虞惇也持此说,其《小重阳日大雨后续城南登高分得千字》诗题后自注“俗以十三日为小重阳”,可见九月十三日之说,当是二人故乡(今江苏常熟)的习俗。与钱陆灿差不多同时期但并不同乡的毛奇龄,则在《重阳后一日奉陪益都夫子游长椿寺兼送家行九南归》中自注“重九次日名小重阳”,可见其认可的“小重阳”仍以九月十日为准。清人孔尚任也延续了重九次日之说,其《节序同风录》记载:“(重阳)次日赏残菊,曰小重阳。”此外,秦嘉谟《月令粹编》、史梦兰《止园笔谈》、徐卓《节序日考》等相关记载,皆转引自《辇下岁时记》,以九月十日为“小重阳”。这些汇编杂著虽多属转引,却因辗转承袭,使九月十日之说流传更广,成为较为通行的“小重阳”日期。

  尽管九月十日之说流传较广,但如今各地对“小重阳”的认定依然并不统一。据学者调查,江苏邗江以九月初一为“小重阳”,初九为“大重阳”,当地还有“小重阳吃糕,大重阳吃酒”的俗语。湖南沅陵一带以九月十三为“小重阳”,十九为“大重阳”。浙江东阳若重阳下雨不能外出,便在九月十二补上,称为“赛重阳”。以上“小重阳”日期虽有不同,指向却是一致的:重阳不只当日。

  “小重阳”的日期,甚至不限于重阳前后。苏轼晚年贬居岭南,就曾把重阳挪到别的日子来过。在惠州时,他有感于岭南气候无常,说过一段很直截的话:“菊花开时乃重阳,凉天佳月即中秋,不须以日月为断也。”在他看来,节日的要义不在日历上的某一天,而在眼前的物候与心境。后来贬居海南儋州,他更将这一态度付诸实践。十一月十五日,他与客饮酒赏菊,权当重九来过。其《记海南菊》云:“吾在海南,艺菊九畹,以十一月望,与客泛菊作重九,书此为记。”北方菊花随秋而开,岭南则“至冬乃盛发”,原因是“菊性介烈,须霜降乃发,而岭海常以冬至微霜故也”。菊开之时,在他看来便是重阳之时。苏轼的做法,与“小重阳”的旨趣并无二致,都是对秋光的留恋、对菊香的赏爱、对相聚的珍惜。

  (作者:郑艳,系山东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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