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9日 Thu

安妮·卡森:在残缺中重返经典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9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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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版:国际教科文周刊·国际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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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0月29日 Thu
2026年10月29日

安妮·卡森:在残缺中重返经典

  “安妮·卡森出生于加拿大,以教古希腊语为生。”在安妮·卡森的许多书中,作者简介只有这样一句。近日,这位76岁的诗人、古典学家、翻译家获得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称赞她大胆创新的作品“在与古典传统妙趣横生的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安妮·卡森1950年出生于加拿大多伦多,童年时期曾随家人辗转多座城市。高中时,一位拉丁语老师在课后单独为她讲授古希腊语,她由此叩开古典学之门,与古希腊结下终身之缘。然而,她的求学之路并不平坦。大学时期,她曾因不满课程设置两度离校,甚至一度转向平面设计,最终又回到古典学。1981年获得博士学位后,安妮·卡森把博士论文改写成了首部专著《爱欲苦甜》。

  安妮·卡森曾长期在麦吉尔大学、密歇根大学、普林斯顿大学等高校任教。她在翻译萨福诗歌与古希腊悲剧的同时,也写诗、小说和剧本,曾获得麦克阿瑟天才奖、格里芬诗歌奖,还是首位获得T.S.艾略特诗歌奖的女诗人。安妮·卡森以学者的严谨精读古典,以诗人的大胆书写当下,跨越古今,隔空“对话”。她的句子看似冷静,读来却隐隐作痛。她写婚姻的离散、父亲的失智和家人的离世,也译萨福残篇,她所关切的始终是人如何与那些隔着距离、不可抵达之物相处。

  然而横亘于古今之间的不只是时间,还有残破的纸草、定格的故事和天人永隔的亲人。安妮·卡森不急于填平这些缺口,而是让它们显形,成为新意生长的地方:在《若非,冬季》里,她为萨福的残篇保留空白;在《红的自传》里,她让神话中的怪物开口讲述自己;在《夜》里,她为失散多年的哥哥举行一场纸上的祭礼。留白、变奏与仪式,让古老的声音穿过残缺,在当代激起回响。读懂这些缺口,也就读懂了经典如何能在当代真正“活”起来。

1. 守缺留白:在残篇中见天地

  爱欲这跛肢者又一次击昏我

  这苦甜,无从取胜,造物丧失

  ——萨福残篇第130则

  萨福是约公元前7世纪至前6世纪的古希腊女诗人,被誉为“第十位缪斯”。相传她作诗九卷,完整流传至今的却极少,其余只剩莎草纸上的断章与后人引文中的只言片语。在《爱欲苦甜》中,安妮·卡森正是从这两行诗里的“甜苦”说起:这不是先甜后苦的恋爱经过,而是欲望来袭之际的甜苦交织。她把“爱欲”视为一种永不餍足的状态,并提出欲望并不产生于占有,而产生于缺失。萨福残篇第31则更细致地描绘了这种感受:诗人遥望着心爱的姑娘与近旁的男子相对而坐,但见那光景,便觉舌根僵涩、眼前昏眩。安妮·卡森认为,诗的核心并非那位男子或姑娘,而是爱者、被爱者与两者间的阻隔——阻隔一旦消失,欲望也随之消散。

  在安妮·卡森看来,读者是爱者,古典是被爱者,横亘其间的是两千多年的时光。她不急于填平这道阻隔,正因隔着距离,回声才得以发生。与以往译者常设法补全残句不同,翻译萨福残篇时,安妮·卡森用方括号标示纸草上的残损,有时一页之上只有寥寥数词与大片空白。这让人想到我国学者整理出土竹简、帛书时的通行做法:遇到无法辨识的字,便以“□”标出,不凭臆测强补。相隔万里,中西学者在此不谋而合,坦然呈现残缺恰是对古人最大的尊重。正如安妮·卡森曾言:“我越闪身退避,萨福就越彰显。”

  呈现残缺,不只关乎治学的严谨,也关乎审美。中国古典美学素来珍视留白。《周易·系辞》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唐代诗人司空图论诗推崇“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书画讲究“计白当黑”,未写之处往往意味最足。只是中国画的留白出自画家的主动经营,萨福诗歌的残缺却由时间铸就。安妮·卡森没有替萨福补写诗句,而是把无奈的残缺化为有意的留白,让读者在此驻足思量。她译作中的方括号没有消弭古今差距,却为跨越时间的“逆”与“迎”留出了位置,萨福的诗歌也因此得以在留白处回响。

2. 开闩变奏:在旧曲中咏新声

  我们是神奇的存在,

  革律翁想。我们是火的近邻。

  ——《红的自传》

  这是安妮·卡森的诗体小说《红的自传》的结尾。主人公革律翁是希腊神话中生着奇异翅膀的怪物,拥有红色牛群。大力士赫拉克勒斯的十二项功绩之一,便是杀死他并夺走他的牛群。希腊神话中,赫拉克勒斯战胜革律翁的故事被塑造成一场“文明之于野蛮的胜利”。古希腊诗人斯特西克洛斯却反其道而行,从革律翁的视角书写,他留下的残篇描绘了“来自革律翁自身的经验,既骄傲又凄凉”。在安妮·卡森眼中,荷马史诗里一成不变的修饰语就像“存在的闩锁”,把英雄锁定为英雄、怪物锁定为怪物;斯特西克洛斯“动手打开门闩”,怪物才显露出另一副面貌。

  安妮·卡森则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她把故事搬到了现代:革律翁成了一个敏感、孤独的少年,把一对红色的小翅膀藏在外套里,怕被人看见,却从五岁起就给自己做“自传”。小说虽使用第三人称,却始终贴着革律翁的目光与内心,一向被讲述的怪物在这里成了讲述者。小说结尾,革律翁与同伴深夜驻足面包房外,凝视烤炉里的火光,书中称之为“墙壁里的火山”。曾让他被视为怪物的红色,至此成了与生命之火相通的光亮。

  革律翁的孤独并不罕见,谁的青春里没有过几分格格不入?《红的自传》讲的正是如何看待“异类”:换一个位置去看,被视为怪物的人也有自己的骄傲与凄凉。这份对“异类”的体恤正是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从斯特西克洛斯到安妮·卡森,在传统中变奏的力量本就藏于传统内部——恰如空谷回声,发自原响,却携新声回荡而来,守正而不守旧。

3. 以礼安魂:在仪式中度生死

  一个兄弟永远不会结束。只要我追溯他,他就不会终结。

  ——《夜》

  《夜》是安妮·卡森为亡兄写下的挽歌。她的哥哥迈克尔1978年离家出走,此后辗转多地,22年间音讯稀少。2000年,哥哥时隔多年打来电话,不久后便在哥本哈根去世。为这样一位兄长写挽歌,难处显而易见:传统挽歌以追述逝者生平为能事,可面对一个近乎陌生的亲人,又该如何落笔?安妮·卡森的答案是只写碎片。她把哥哥留下的书信、旧照和自己残存的记忆亲手剪贴成册,不知道的,就不假装知道。

  碎片拼不出完整的人,安妮·卡森便借助古诗。古罗马抒情诗人卡图卢斯曾远赴小亚细亚(今土耳其一带),在兄长墓前写下悼念亡兄的第101首诗,诗中写道,“游历无数国家,游过无尽海域”,只为“徒然致敬你,在缄默的灰烬中”。同样失去兄长的安妮·卡森逐词拆解这首拉丁语诗歌,将每个单词的释义印在纸上,与兄长的书信、旧照以及自己的追忆片段交错排列。她曾坦言,自己不断尝试翻译这首诗,却始终译不好。正如一个拉丁语单词有十几种可能的含义,一个人也有无数难以确认的侧面。译诗难,读懂人更难,两难在书中彼此遇见。

  诗译不尽,人读不透,哀思又该如何寄托?安妮·卡森评价卡图卢斯的诗,形容其“在最悲伤处竟有一种深沉的节日气息”。节日以约定的程序纪念不可重复之事,哀思纳入这样的节律,便有了安放之处。卡图卢斯的诗以“ave atque vale”收束,意为“向你致意,也向你告别”。问候与告别被诗人凝在了同一口气里,这场本不可能的相见也因此在仪式中成真。

  以仪式安放哀思,中国人再熟悉不过。《论语》中有“祭如在”,指祭奠时应秉持诚敬之心,如逝者就在眼前一般。儒家以“礼”为“情”赋形,让哀思有所依托而不致漫溢。韩愈与侄子十二郎自幼感情深厚,侄子病逝时韩愈远在他乡,便派人“远具时羞之奠”,并写下《祭十二郎文》随祭品一同献上,写作本身成了祭礼。千年之后,远隔重洋的安妮·卡森也以一本书为兄长致祭。《夜》的书页如风琴般层层折叠,读者一折一折地展开、收回,像是整理逝者的遗物。正如篇首那句“一个兄弟永远不会结束”,逝者无从挽回,却能在一次次追溯中化作不绝的回响。

  有人会将我们铭记

  我确信

  即便时过境迁

  ——《若非,冬季》萨福残篇第147则

  萨福千年前的这句预言,在安妮·卡森笔下再次应验。留白为回响留出空间,变奏为回响注入新声,仪式让回响绵延不绝。这三种回应缺口的方式,有一个共同指向——慢读。尼采说,语文学是一门“慢读”的艺术。安妮·卡森数十年俯身于古希腊语和拉丁语的词根之间,她的大胆,正是从这种“慢”里生长出来的。慢,也让她甘于在缝隙中停留:恋人之间,古今之间,生死之间,那些够不着又放不下的距离,正是她的落笔之处。她曾说关于写作,她唯一确知的是“从中间开始”,正如残篇没有开头和结尾,读它只能从中间进入。

  这或许是安妮·卡森带给当代读者最深的启示:读经典,不是把旧书读薄,而是让它在新的追问里重新生长。经典之为经典,正在于它从不拒绝被重读——每一次真诚的接近,都会让沉寂的文字生出新的回响,这份耐心与敬意也正是古老篇章不断走向未来的依托。在古典学面前,安妮·卡森始终保持敬畏的距离,在驻足中倾听,在倾听中应答,达到“和而不同”的境界。伴着其作品产生的回响,我们追溯源流、重读经典,经典也得以在一代又一代读者的追问中重获新生。

  (作者:石嵩,系中央民族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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