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路上的初心回响



编者按
在这支队伍踏上征程之前,不少后来人耳熟能详的地名,只是巉险嵯峨的荒野、人迹罕至的莽原。当这支队伍走过之后,他们的足迹所到处被称为“地球的红飘带”,在近一个世纪的岁月里,中外关于它的研究报道、文学艺术作品层出不穷,慕名前来寻访、体验的人络绎不绝。那场纵横十余省、长驱二万五千里的远征,不仅跨越民族,铸就了人类为追求真理和光明而不懈奋斗的伟大史诗,更超越时空,凝聚起鼓舞和激励中国人民不断攻坚克难、从胜利走向胜利的强大精神动力。
今天,请跟随参加“赓续长征精神 奋进复兴征程——记者再走长征路”主题采访的本报记者的脚步,重温我们来时路上那些光荣和梦想、苦难与辉煌。
精神炬火生生不息
本报记者 刘华东
江西赣州,红色地标星罗棋布,被称为“一座没有围墙的红色博物馆”,长征的元素、红军活动的印记在这里俯拾皆是。记者一路走下来感觉到,长征精神的传承,从来不只体现在一件件静态展出的文物上、一个个保存完好的地标里、一幕幕感人至深的剧情中。
在瑞金、于都,不少红军后代早已将骨子里的荣誉与自豪,化作身体力行的义务与担当。长征渡口边的情景剧《告别》,演员王慧群参演800多场不取一分钱;作为于都县长征源宣讲团成员,潭头村村民孙观发义务为游客讲解,“最多的时候,一天讲了20多场”。像这样的红军后代还有很多,他们与名字后面标注着“北上无音讯”的亲人素未谋面,却将先辈的故事一遍一遍讲述,只凭着那一句“我们可是红军后代”。
沿着集结出发地走下去,这样的故事不断涌现:有的老乡,连所埋葬战士的姓名都不知道,却几代人坚持每年祭扫;一件件承载着“等胜利后再回来取”承诺的物什,直到作为文物捐赠出来,还保留着本真的样子……
活跃在这条“红飘带”上的,还有那些蹦蹦跳跳、声音洪亮的“红马甲”们。“瑞金城外有个村子叫沙洲坝。毛主席在江西领导革命的时候,在那儿住过……”瑞金沙洲坝红井边,来自瑞金市金都小学的“红孩子”讲解员曾奕嘉的朗诵声,穿透里三层外三层的游客人群,清晰地传了出来。
坐下来一聊才知道,采访现场忙前忙后的瑞金市融媒体中心工作人员温婧婷,是当年第一批小讲解员。如今已经走上工作岗位的她依然坚持参与红色宣讲,“传播红色文化的种子,就是当讲解员时播撒在我心里的。时至今日讲起很多故事,我还总是热泪盈眶”。
红领巾讲解员、小红星讲解团、小小红色讲解员……虽然称呼不一,但这样的队伍在长征路的沿途着实不少。当讲述红色故事的麦克风不断传递到新的小手上,关于长征的红色记忆,就一次次迎来新的传承。
沿着当年红军队伍走过的足迹来看一看吧,当年他们一路播撒下的理想与信念的星芒,如今早已燃成熊熊炬火,光焰燎原、生生不息。
传薪火,启新程
本报记者 荣 池
在福建长汀采访期间,记者最大的感受是,长征壮举虽发生于90多年前,但长征精神并未远去,而是在这片红土地上传承不息,历久弥新。
走进长汀县中复村,村口矗立的“红军长征第一村”石碑在秋阳下殷红夺目;“红军桥”上,廊柱间那道“生命等高线”历经岁月磨砺依旧清晰可辨;观寿公祠前,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开阔平整,灰墙黛瓦庄严肃穆……
“当年,红九军团正是在中复村召开告别苏区群众大会,从这里迈出长征第一步,踏上万里征途。此地也是二万五千里长征的零公里处。”站在观寿公祠前讲解的是红军烈士后代钟鸣。他的家族中有六位英烈,三位殉身闽西热土,三位血染湘江战场,用生命诠释赤诚信仰。钟鸣告诉记者,1983年,他陪同一位江西老红军重返松毛岭,寻找当年牺牲连长的遗骸。老人跪在山坡上,用双手扒开泥土,哭着问:“怎么找不到呢?”那一幕让他意识到,若没有人将长征的故事讲出来、传下去,这段历史终有一天会随着亲历者的离去而逐渐被人们遗忘。
2015年,钟鸣结束外地工作回到家乡,正式成为专职红色文化讲解员,一讲就是十余年。在他的影响下,儿子钟振华也从厦门返乡。两代人守在同一个村口,讲着同一段长征故事,一批批年轻人围聚在他们身旁静静聆听。在他们身上,“传承”并非一句口号,而是愿意用一生去讲述、去守护。
放眼满目苍翠的山岗,曾经“山光、水浊、田瘦、人穷”的长汀,变成了瓜果飘香的“花果山”。当年红军不畏艰险的钢铁意志,早已化作老区人民改造山河的磅礴力量。一代代长汀人接续拼搏,把革命年代的信仰转化为创造美好生活的奋斗实践,这便是长征精神传承不息、历久弥新的鲜活印证。
湘水忆忠魂,精神永赓续
本报记者 章 文
来到广西桂林全州县才湾镇才湾村米花山,只见村民蒋石林正蹲在红军烈士墓碑前仔细描摹五角星。这位82岁的老人握笔沉稳,描到尖角便稍作停顿,侧头端详片刻,再接着落笔。
米花山,是湘江战役脚山铺阻击战重要阵地。1934年11月底,红一军团在此阻击敌军,拼尽全力掩护主力红军渡江。战后,蒋石林的祖父与父亲冒险掩埋7具红军遗骸,立下世代守墓的嘱托。蒋家五代人默默守护墓园,92年未曾中断。
湘江战役是中央红军长征途中极为悲壮的一战。在湘江战役新圩阻击战酒海井红军纪念园,讲解员站在酒海井旁讲述新圩阻击战往事。战斗后期,百余名来不及转移的红军重伤员落入敌手,被投入这处幽深溶洞,全部壮烈牺牲。“他们中最小的只有十五六岁……”讲解员的声音渐渐哽咽,在场不少人悄悄擦拭泪水。2017年当地开展烈士遗骸打捞,周边群众自发值守协助发掘,遗骨最终迁葬园内烈士冢。
沿湘江前行,大坪渡口、凤凰嘴渡口江清水阔。昔日枪林弹雨的突围关口,如今水波安然。兴安界首渡口岸边,几组雕塑定格百姓扛门板支援红军架浮桥的画面。1934年冬,沿江群众拆下门板搭建浮桥。部队过江后连夜归还门板,因行军仓促,几块门板错配门框。乡亲们没有调换,老屋至今留有痕迹。一块门板,借出的是百姓的信赖,归还的是军队的信义。
紧邻战场的才湾镇毛竹山村,早已告别贫困。旧时有民谣“有女不嫁毛竹郎”,如今320余亩葡萄大棚连片铺开。才湾镇南一村党总支书记王军荣说,推广新品种时村民心存顾虑,他用长征故事鼓励大家:“和当年长征的红军比起来,这点困难算啥!”如今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3.8万元。
一江湘水静静流淌,长征精神生生不息。硝烟散尽九十载,这片红色热土的安宁繁盛,正是对先烈最深切的告慰。新征程上,我们当铭记峥嵘岁月、赓续红色血脉,笃行实干,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
坚守开拓,向上向阳
本报记者 靳晓燕
走进贵州遵义会议纪念馆,人们都会被形如“V”字的“胜利树”吸引。原本,它只是一棵小槐树,90年的光阴里,新枝从旁侧逸出,与老干各自伸展。若干年后,竟共同形成“V”字。是天成,亦是新生。
红色遵义,是烙在遵义人身上的印记,长征故事在一代代人心中传递。红色义务宣讲员孔霞温婉,却带着韧性;陆昌友头发斑白,依然激情澎湃;守陵人郭德刚清瘦,却充满力量;小学生李苏颐声音稚嫩,却带着阳光。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讲述着自己理解的长征。
黎平会议、猴场会议、遵义会议、苟坝会议……一次次会议串联起了红军在贵州的长征行程。走进遵义会议会址、娄山关的战壕遗址,停留在苟坝的马灯下、鲁班红军烈士陵园内、茅台渡口旁,那些历史又一帧帧闪现出来。长征,不仅仅是浓缩于文字间的二万五千里的行程,它也是一条绵延至今的岁月记录——在实物、实景、实地面前,我们看到了背后的人与故事,看到了困境与选择,看到了不屈和坚定,看到了史诗与传奇如何写就。
漫步遵义城,夜色中的遵义1935文化街区灯火相映,讲述着这座城市今天的繁荣与活力。在这片红色土地上走一走,你就会明白,新的长征之路就在日常,就在脚下这方土地:苟坝村从传统农业村向红色文旅融合发展示范村转型;花茂村从昔日贫困落后的“荒茅田”蝶变为产业兴、生态美、乡风好、治理优、百姓富的“和美乡村”新样板。
这片红色热土的发展吸引更多人回到家乡。花茂古法造纸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张胜迪,用构皮树树皮做出纸张,再创作成一件件精致的文创产品;95后姑娘张梦滢大学毕业后,也加入其中,回到花茂村潜心学习古法造纸;花茂土陶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母先才,从做“大罐罐”转型做起“小工艺品”——茶具、花瓶、茶叶罐、定制文创。
有坚守,有开拓。向上,向阳,各自生成新的“枝丫”。历史与现实,在这里共生;光荣和梦想,在这里延续。
青山长留,再创奇迹
本报记者 姚晓丹
这是记者第二次踏上四川境内这段长征路。
10年前,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之际,记者也曾沿这段路线采访。那时感受最深的,是山乡巨变,是彝族同胞一步跨千年的震撼,是当地干部群众奋力建设新农村、改变生活面貌的热火朝天的干劲。
此行记者看到,老百姓生活质量更高了,农副产品更丰富了,文化生活更多姿多彩了,看到了一幅充满喜悦与幸福的发展图景。而另一种触动,也十分深切。
到达四川雅安市宝兴县的那天半夜,记者忽然感到床和地板明显地晃动了几下,紧接着,群山万壑中传出几声轰鸣。当地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里地处夹金山脉和龙门山断裂带上,小地震频发,没有大碍。
记者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不禁想到,90多年前,那些披荆斩棘的年轻人,他们可曾怕过?红军挺进宝兴时,军情紧急,为了给飞夺泸定桥争取时间,他们曾雨中星夜兼程,一昼夜强行军120公里,相当于跑了三个马拉松,这个军事纪录至今无人超越。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馆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为了赶路,战士们饿了只能吃生米。
生米,雨夜,群山,地震。这几个词在记者脑海里翻来覆去。那一夜,记者似乎听见了90多年前的脚步声,从窗外的大山里传来,急促、沉重,一刻不停。
当年红军在这里创造了太多奇迹。彝海结盟,两碗血酒碰在一起,是“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肝胆相照。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是勇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写下的史诗传奇。青山无言,他们的故事都刻在老百姓心头。
采访结束那天傍晚,记者又去到泸定桥旧址。游客快要散尽,桥面安静下来,只剩铁链在风中微微作响。桥下河水依旧湍急,声如雷鸣。扶着铁链,记者想起90多年前那些年轻人,想起他们在星夜的群山中奔跑的样子,想起他们在铁链上匍匐前行、在烈火中奋起冲锋的样子,他们从未停下脚步。
那一刻,记者真切感受到,奇迹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当年的奇迹,是军民一心,用热血乃至生命换来的;今天的奇迹,是一代代人胼手胝足、脚踏实地干出来的。90多年过去了,可那股劲儿,从来就不曾断过。
天险挡不住信念的力量
本报记者 张文骁
“天亮以前,我们一定要把红旗插上腊子口!”
在位于甘肃甘南的腊子口战役纪念馆,记者读到张仁初将军回忆腊子口战斗的这段文字时,内心为之一震。
进入纪念馆前,记者亲眼看到了腊子口的险峻——两侧峭壁高耸,峡谷狭窄逼仄,腊子河奔涌而过。一座狭窄的木桥横跨河面,是穿越隘口的唯一通道。桥头及山腰处,敌人修筑的碉堡形成严密的火力封锁。只需站在这里,便能想象当年红军将士面对的是怎样一道难关险隘。
1935年9月,中央红军长征途经腊子口,北上道路被敌军阻断。张仁初所在的红四团二营接到主攻任务。他回忆说:“在那终年积雪的高山和荒无人烟的草地上行进的时候,大家就憋着一股子闷气,要找敌人算账。现在听说有了战斗任务,而且是主攻,简直高兴得不得了。”
没有渲染行军的艰难,没有诉说任务的凶险。面对主攻腊子口的任务,红军将士的反应竟是“高兴得不得了”。字里行间,那股压抑已久的斗志,那种对战斗和胜利的渴望,扑面而来。
他们并非不知道危险,也不是不懂得战斗意味着什么。
战斗远比想象中残酷。9月16日下午,红军连续发起五次正面进攻均告失败。夜里,红军两个连队绕到腊子河下游渡河,攀登右侧近乎垂直的悬崖,迂回到守敌阵地后方制高点。随后,山上山下红军同时发起总攻,将守敌击溃。
清晨,红旗插上了腊子口。
“红军不怕远征难”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化。它是面对天险时的勇往直前,也是面对生死考验时始终没有动摇的理想信念。
在甘肃采访的三天时间里,记者沿着长征的足迹,走过了俄界、哈达铺、榜罗镇,直至会宁,见证了红军从身临绝境走向胜利会师。在会宁,回望一路走过的山川,记者想到那些长眠于征途的生命,更想到那些在千难万险中始终没有熄灭的理想。
越是走近历史,越能体会胜利的来之不易。今天,我们不必再翻越当年的雪山草地,但前进道路上依然会有困难和挑战,依然需要在关键时刻作出选择、在艰巨任务面前勇于担当。坚定理想信念,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在读懂那代人为什么出发、凭什么坚持之后,接过他们播下的火种,走好自己的长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