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句解
“天生我材必有用”是李白标识度与知名度最高的诗句之一,通行的解释为:“每个人都有其长处。”“我既具有天生的才能,一定会派上用场。”少有人注意到这一句中的“材(才)”,既存有异文,也有异义。“才”,篆形像草木从地下初生,意指本根、原生质地,引申为内在禀赋。如,《孟子・告子上》:“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天降之才就是指天生本有的质性。《韩非子・五蠹》:“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不才:本性不良、天生资质不好者。材,是指后天的可用之材料、技能。《孟子・梁惠王上》:“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材,可用的木料。《尚书・咸有一德》:“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贤材:有才干、可供任用之人,《管子・王辅》:“士修身功材。”材指后天修习获得的技艺才能。朱骏声《说文定声通训》卷五言:“凡才能,字当作材;材质,字当才。”当然,也有混用的。李白在世时,《将进酒》已流行于世,天宝十二载(753)殷璠《河岳英灵集》选录了本诗,敦煌文书中还存有三个抄本:P.2567、S.2049、P.2544。文本不稳定是手抄传本的一大特点,流行愈广,文本差异愈多。此现象在抄印转换中已为宋人关注,彭叔夏《文苑英华》校语言:“‘天生我材必有用’一作‘天生我身必有材’”;宋本《河岳英灵集》作“天生我才必有用”;清王琦《李太白文集》注明一宋本作:“天生我身必有财。”敦煌抄卷P.2567作“天生吾徒有俊才”,S.2049、P.2544都作“天生吾相有俊才”,这些异文,既是抄写之异,也有改写之别,其演进顺序是:天生吾身必有财(对应“千金散尽还复来”)——天生吾徒有俊才(天生吾相有俊才)——天生我身必有材——天生我材必有用——天生我才必有用。就“材”“才”之别而言,从文献看,早期以“材”居多,如宋本《李太白集》《文苑英华》《唐文粹》《乐府诗集》等,明清后作“才”字者较流行。这两字不只是同音通假的事,还关涉对这一句诗的理解。作才能、才华讲,固然突出了盛唐自信精神,但“天生我才”与“千金散尽”上下句缺少逻辑关系,意脉不畅;且如此积极进取的儒家精神与诗中的道家色彩也不合。本诗为与岑夫子、丹丘生三人会饮而作。元丹丘是李白朋友,其时为玉真公主主持的昭成观威仪;岑夫子指岑勋,是颜真卿最流行书法作品《多宝塔碑文》的作者,李白《送岑征君归鸣皋山》称他“贵道能全真,潜辉卧幽邻”。三位道友聚饮,所论当然与道家文化相关。这一句诗应是从道家经典《庄子》提炼出来的。以树木为喻,说明“有用”与“无用”的关系,论证人生价值的相对性与绝对性,是《庄子》中常见的述理模式,如:
《庄子·逍遥游》:“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按:路旁树木大而无用,匠人不顾。若置于广阔原野,自由生长,因不中绳墨规矩,无实用价值,故不受刀斧之害,终成参天大树,可供人隐身安卧,无用废材最后却有了无法取代之大用。
《庄子·人间世》:“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之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汝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按:树因无用而成其大,其以无用为生存之大用,若适应俗世之用,则不断遭受俗世之折磨,无法保持天性、自由生长。俗世以“有用”为生存之具,不断遭受伤害,智者以“无用”为生存之本,可自由自在生长。
《庄子·人间世》:“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揪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按:所谓异材就是不材之木、无用之材。神人就是凭着这些无用而自然生长,形成巨树。有用之材,从小到大,一直被砍伐,不得享尽天年。人们只知“有用”之作用,而不知道“有用”即有害,“无用”却有避害之大用。
《庄子·山木》:“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按:有用与无用、材与不材的标准不是绝对的。人应处于有用与无用、材与不材之间,根据需要作出不同的选择,这样仍受外物牵累。若能坚守自己初心,超越世俗功利心,顺应万物而不被万物控制,就不会受万物之累。
以上四段主旨相近:无用者可当大用,无用之树可自然生长,长成他人无法取代的巨大之树。有用与受伤是祸福相倚的,多用会多受伤害,无用成了保护自身最有用的武器。人总受累于用与无用、材与不材的选择,若能超越这一切,保自身天然之性,与万物同化于自然之中,则摆脱此累,无用则成大用,不材终成巨材。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应是对这些内容的合成,所谓天生之材,非才华之才,也非优质之材,而是废材或天然之材。李白这一诗意,也为后人继承并发挥。如南宋胡宏(1106—1162)《五峰集》卷一《送友人归荆南》:“天生我才朴更拙,未逢良匠入雕镌。”其以才为朴拙之才,也就是废材之意。李吕(1122—1198)《淡轩集》卷八《淡轩自赞》:“天赋我形非,鸢肩虎头,故不为论相者所收;天生我材非牺尊文楸,故不为运斤者所留;蓬鬓垢面而语言悠悠,短褐垂绦,曾莫知其可羞。”此处“天生我材”也是指无用异类之材。又如元人萧奭斗(1230—1307)《勤斋集》卷五《寄飞卿》:“天生我材既樗散,寿夭荣枯何足筭。”樗散之材即无用之材,这是对以上庄子两段文字的撮录,与李白语出同源。
李白这一思想,也是对他老师赵蕤思想的发挥,赵蕤《长短经·用无用第二十五》言:“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汉徵处士樊英、杨厚,朝廷若待神明,至竟无他异。李固、朱穆以为处士纯盗虚名,无益於用。然而进希之以成器,世主礼之以得众。(孔子称:‘举逸人,天下之人归心焉。’燕昭尊郭隗,以致剧、乐;齐桓礼九九之术,以招英俊之类也。)原其无用,亦所以为用也。而惑者忽不践之地,赊无用之功,至乃诮謲远术,贱斥国华,不亦过乎?”赵氏由庄子无用之为有用理论引申出须重视逸人闲士之说,李白从老师的理论中找到了自信。
此种理解与盛唐气象及盛唐精神也是契合的。李白所言天生之材,不是禀赋优异、智能超群的天才,而是指一种能保持天性的天然之材,尽管在他人看来一无是处,但仍坚信自身具有他者无法取代的价值,这不只是对一种能力的认可,而是对自我本体的自信,这种自信是与生俱来持久不变的本能,不会随着境遇改变而有起落。依这种自信看来,倾尽所有地狂饮,不是废材的颓废与“摆烂”,而是在体悟到无用当大用玄理后的兴奋,是在超越名利羁束后自由能量的释放,在自信中表达对世俗的批判,同样显示了盛唐风采。
(作者:查屏球,系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教授)